他自己都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杨天说完第二个消息后,见裴延始终一言不发,凑近认真端详了他片刻,“你…还好吗?”

    “还行。”

    “.........”

    杨天正欲再说什么,裴延却忽然腾的站了起来。

    “你干嘛?”杨天一惊,也站了起来,生怕裴延在冰火两重天下一个不冷静干出什么能上头条的事儿。

    “我去下洗手间。”裴延淡定拉开门,抬脚往外走。

    “你这休息室里有洗手间啊!”杨天往里指了指。

    “.........”

    “我主要是想出去转转。”裴延白了杨天一眼,“洗手间只是随便挑选的目的地,关键在于过程。”

    “.........”

    行吧。

    普通观众的活动区域主要在一楼,几个导演的休息室则在三楼。三楼此刻是一片死寂烘托出了局部的欢腾,裴延从自己的休息室里出来,浑身都对这种分裂的气氛感到不适。

    他承认自己会有嫉妒这种心理,嫉妒一个不如他的人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裴延下了楼,同时在心里小人得志地想着:得奖了又怎样,周达非又没有投你的票。

    裴延边想边往自己设定的“目的地”洗手间走。二楼是个过渡区域,没什么人,四周静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音。他漫无目的地走到洗手间门口,里面传来 的声音,一听就很不正经,不是寻常洗手间能有的东西。

    裴延皱了皱眉,浑身都扬起了找茬儿的气息,他一声不响地用力推开门。以为二楼根本没人的周达非正穿裤子穿到一半,听见门口的声音手上一紧,猛的回过头,眼神下意识凶凶的。

    四目相对。

    “.........”

    “.........”

    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过去了。

    “我有点热。”周达非摸了摸鼻子,假装自然地把裤子穿好。

    “.........”

    “哦。”

    而裴延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一个更高级的词汇都想不出来了。

    第105章 散步

    又过去了几秒。

    洗手间里死寂无声,场面干得像脱水的馒头。周达非把脱下的秋裤和毛衣一起塞进纸袋装好,觉得还是得说点儿什么。

    周达非说不出诸如你最近怎么样之类的寒暄废话。他想了想,“银云奖给你的休息室连个洗手间都没有?”

    “.........”

    “我...”裴延清了清嗓子,“出来散步。”

    “.........”

    行吧。

    “我有在给那盆吊兰浇水,”裴延觉得自己也要主动说点儿,“不过它好像开不了花。”

    周达非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吊兰是怎么回事。

    “哦,”周达非不太自然地拎起纸袋,干巴巴道,“那可能吊兰就是开不了花。”

    “.........”

    场面再次陷入死寂。

    周达非看了眼时间,颁奖典礼快开始了。

    “那什么,”周达非咬了下嘴唇,仿佛说出这句话是需要一定的勇气和决心的,“《左流》拍得很好,我觉得这次你应该会赢。”

    “是吗。”裴延很少说话声音这么轻,他的眼神落在周达非身上,却又有几分游离。

    裴延反常的反应让周达非有些意外。他仔细端详了裴延片刻,忽然道,“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裴延挪开眼神,嘴角平了几分,没有说话。

    周达非知道自己猜对了,同时他也看出来结果不如裴延所愿。

    “不是你得奖?”周达非有些疑惑,“那是谁...《春栖》吗?”

    裴延随意地笑了下,“是《蓝天之下》,想不到吧。”

    周达非沉默了。他在沉默中看向裴延,这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却是一副与从前截然相反的陌生模样。

    在周达非的心目中,裴延从来都是春风得意机关算尽的,与怀才不遇相去甚远。

    “其实也不需要过于惊讶,”裴延注意到了周达非未经掩饰的神情,“大众的审美就是这样的,大部分人永远只能看八成好的东西。”

    “不。”周达非却并不赞同裴延的观点。

    裴延有些讶异,他挑了下眉。眼前的周达非平静而坚定,让裴延恍惚回到了从前无数次他们激烈争论的场景里。

    “我能够理解你的挫败;我也认为《左流》比《蓝天之下》更优秀,”周达非淡定道,“但是作为创作者,是永远不能去怪观众的。”

    裴延紧了下眉。裴延一直以为周达非是个清高独立愤世嫉俗的创作人,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观点。

    “任何一个创作者,不管是拍电影的演电影的,还是唱歌画画写文章的,如果对自己的作品获得的收益不满意,你可以去怪自己、怪合作伙伴、甚至怪运气不好出门没看黄历,但你永远不能怪观众。”周达非定定地看着裴延的眼睛,他的话仿佛也是说过自己听的,“不被观众喜爱并不意味着作品不好,但无论谁为此负责,都不应该是观众。”

    裴延面容平静。他在思索,却显然并没有被说服。

    “我不是怪观众,但现实是大部分人的审美就是不行。”

    “首先,我并不认为观众是没有审美的;”周达非认真道,“其次,就算有些观众真的没有艺术审美,那有如何?”

    “观众根本没有义务理解你。”

    “可这是银云奖,”裴延罕见地打断了周达非,“来投票的影迷的艺术素养总得有个底线吧。”

    周达非想起裴延和文艺圈向来不睦的关系,很轻地叹了口气,“结果是影迷投票和评审团综合出来的...你就那么肯定是影迷投票拉低了你的分数吗?”

    “如果真的是评审团给我打低分,”裴延冷笑一声,“那我无话可说。”

    “你知道爱因斯坦有没有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吗?”过了会儿,周达非忽然道。

    “谁?爱因斯坦?不知道,”裴延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那霍金呢?”周达非又问。

    “也不知道。”

    “如果让人随便想一个近现代物理学家,我想百分之九十的人,包括你在内,想到的都会是爱因斯坦或者霍金。”周达非看向裴延,“可你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

    “因为对于爱因斯坦和霍金来说,得没得过诺奖完全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延怔愣了片刻。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爱因斯坦得过,霍金没有。”周达非耸了耸肩,“你会因为霍金没有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就觉得他的物理成就不过如此,或者称赞爱因斯坦仅仅因为他是诺奖得主吗?”

    “不会。”裴延说。

    周达非扬了下眉,“只有弱者才需要奖项的加持。”

    “多年以后,根本不会有人记住爱因斯坦得没得过诺奖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些因为奖项本身被人记住的人终究会被遗忘。”

    裴延静了会儿,“这是对我的赞扬吗?”

    “不是。”周达非坦率道,“这是对你的激励。”

    “.........”

    “《左流》毋庸置疑是这届银云奖最优秀的影片,但这一定程度上是对手式微衬托出来的。”周达非毫不留情,“如果你对上的是当年夏儒森的《流苏》,甚至是有沈醉参演的《春栖》,结果都可能会不同。”

    “.........”

    “当然,这也是对我自己的激励。”周达非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知道这一两年你有多努力。”裴延终于收起标志性生人勿近的冷脸,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你一定会成为全中国最好的导演。”

    裴延长得好看,只要神色稍柔和几分就令人如沐春风,可周达非却露出了有些怪异的神情。

    “...怎么了?”裴延问。

    “曾经也有一个人,“ 周达非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有些好笑,”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裴延皱了皱眉,心里有点儿不满,“谁啊?”

    “赵无眠。”周达非说。

    “.........”

    “.........”

    赵无眠三个字像个开关,一下子唤醒了过多的回忆,把洗手间内的氛围从理性客观的艺术探讨往旖旎暧昧的方向拽了拽。

    “不过他应该是鼓励我。”周达非说。

    “我不是。”裴延走得离周达非近了点儿,“我真的相信你会成为最好的导演,而我会满心期待地等着那一天。”

    周达非平静地看了裴延一会儿,没有拒绝他的走近。

    洗手间内吊着的灯在大面积镜面和地板砖的反光下亮得可怕,照得人一丁点儿东西都藏不得。

    “你现在还在喜欢我吗?”周达非直直地看着裴延,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儿。

    “对。”裴延也不否认,“这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一个标准的回答应该是:不,喜欢我是你的自由。

    可是周达非想了想,“会。”

    “......”

    空间里响起典礼开始前的礼乐,回声悠长,这首曲子是银云奖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