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达非眼神有些回避,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抬起头,“那什么,你和周立群的婚离得怎么样了?”

    迟宛看了周达非几秒,半晌还是放过了他。她语气故作轻松,揭过了刚才的话题,“还能怎么样,反正硬拖着折磨的也是他不是我。”

    从家里出来,周达非回了自己租的房子。这房子他租了一个月,当作过渡。等年后宣传片正式开始拍摄,trn会负责给剧组所有成员解决住宿。

    地铁上,周达非收到了丁寅的微信。

    丁寅也是北京人,临近春节也回来了。在周达非得奖后,丁寅作为制片人一直在联系《禁书之周》上映和宣传的事宜,眼下有了些眉目。

    周达非和丁寅约好之后碰一面。除了旧片上映的事,他们还打算聊聊新项目。

    丁寅:「你这个宣传片拍完,之后打算干点什么?」

    周达非:「明年应该会再拍部电影。」

    丁寅:「你跟裴延续约了吗?」

    周达非:「没。」

    丁寅:「夏导这边倒是有些机会,你ok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周达非能明白丁寅的意思。

    《禁书之周》后,他们两个都拥有了真正在影坛立足的背书,在更上一层楼之前需要找好确定的方向。

    与周达非不同的是,丁寅尽管单干,但他与夏儒森的联系仍然十分紧密。

    如果周达非选择继续与丁寅合作、甚至成为相对固定的拍档,往后他就会被逐渐划进夏儒森那个圈子,和商业片渐行渐远。

    当然,也是和裴延渐行渐远。

    周达非不打算从裴延的家业中榨取任何利益,却也没想过要混进另一个圈子。

    周达非:「我想想。」

    丁寅:「嗯嗯。」

    丁寅:「对了,听说裴延的新戏已经在正式筹备了,搞不好明年的春节档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周达非:「.........」

    裴延居然已经要拍新戏了?

    那还来横插我的宣传片。

    真是恬不知耻。

    不知为何,裴延开启新工作的消息让周达非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感到庆幸。裴延很忙,一旦拍起戏来就没功夫管他了;

    但另一方面,周达非心里又有些未经细想的失落。

    他现在不愿意想起裴延。因为一想到裴延,那晚裴延洞悉人心的发问就会再次在周达非耳畔响起,让他烦不胜烦。

    周达非已经很不情愿地自己跟自己承认了,裴延确实是有些不同的。

    因为裴延伤害过他,又帮助过他;也因为裴延曾被他嗤之以鼻,又被他歆羡嫉妒。

    裴延本人是个与旁人没有可比性的存在。然而周达非排斥一切可能会让自己感到不够自由的人和事物

    迟宛说得没错,这正是她和周立群的关系给周达非带来的无法磨灭的影响。

    -

    裴延这段时间也在北京。

    原本过年他就是要呆在这里的。因为周达非,他提早来了,便也懒得再来回折腾。

    过去的一整年,裴延都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电影要拍个什么。后来有一天,他忽然顿悟,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客观意义里的完美作品。

    于是裴延挑了几个本子,像以前一样交由团队同时进展。而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的几个本子都是裴延自己写的,风格比不上《左流》晦涩艰深,却也不算很商业。

    本质上,裴延的确是喜欢电影创作的。在经历过巨大的成功和失利后,他渐渐学会了游刃有余地享受这个过程,少了许多功利心和胜负心,进度也不像从前那么赶。

    裴延的计划是明年上半年开机,后年之内拍完。他的事业有条不紊地进展着,而真正会让他头疼的还是周达非。

    周达非不搭理裴延了。

    从那天吵架开始就彻底不搭理了。

    表面上,这当然是件坏事。

    但裴延一向擅长揣摩人心,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也能算个进展。

    周达非桀骜不驯,不论打架吵架从来都是要赢的。可那天晚上,他虽然凶狠,却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多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想讲。

    在文艺作品里,这种行为往往被称之为恼羞成怒的躲避。

    裴延觉得有趣,又唯恐真的惹恼了周达非。

    他和周达非的合约已经到期。原则上只要周达非不愿意,他们就不再会有任何交集了。

    裴延不愿如此。他思前想后,决定先忍段时间,等周达非拍完这个劳什子宣传片再说。

    这片子要是糊了,裴延就又有了大展身手帮助周达非的机会;

    要是万一没糊...裴延也不介意跟周达非服个软,负荆上门道个歉。

    春节过完没多久,裴延就复工了。

    某天,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哪位?”

    “裴导您好,”那边是一个年轻的男声,“我是江一则,trn的ceo,之前咱们一起吃过饭。”

    “.........”

    裴延想起那顿饭气就不打一处来。

    就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

    “记得。什么事?”裴延语气不冷不热,显然不耐烦。

    江一则却没被影响到,不卑不亢道,“裴导,我们公司的新产品预计明年上半年会上市,宣传片自然也是同时发布。”

    “考虑到宣传片效果,届时我们公司会举办一个宣传片发布会。”

    “发布会?”裴延停下了正在敲电脑的手指。

    “是的。”江一则恰到好处地笑了笑,“记得裴导您也曾对这个宣传片有些兴趣,如果有空,我们非常欢迎您莅临指导。”

    “哦?”裴延来了兴趣。

    请一个电影导演去科技产品宣传片的发布会,简直是八百杆子都打不着的东西被强行粘在了一起。

    亏得江一则还能说得那么有理有据。

    果然是个能合作的人。

    “这事儿...周达非知道吗?”裴延意味深长地问。他本能地觉得,江一则或许是悟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江一则是个人精。他明白裴延问的意思,却故意装傻,“您是说发布会的事儿吗?周达非当然知道了。”

    “他作为导演,肯定是要出席的。”

    第120章 对知识的渴望

    这个春节,周达非大多时候还是一个人窝在租来的房子里,偶尔会趁周立群出门应酬的空档回家看看妈妈。

    在丁寅的介绍下,周达非还去给夏儒森拜了年。

    以导演这项工作劳心费神的程度,夏儒森确实是老了,可还不至于力不从心。

    但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短期内他已经没有自己的作品要上,倒是有几个监制的项目。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夏儒森如今的工作更像是在帮扶年轻导演。

    只是,他没有再强烈劝说周达非转投到自己门下。

    而这或许与《左流》的成功有关。

    “银云奖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了裴延。”工作场合外的夏儒森没有那么威严,倒是有几分长辈的和蔼,“他问我早上在入口处跟你说了什么。”

    周达非放下手上正热着的茶杯,抬起头。

    “我说,我告诉你希望有一天也能在这里看见你。”夏儒森难得地笑了一下,“你猜裴延怎么说?”

    “怎么说?”周达非心里有些许紧张。

    “他说他跟我不一样。因为他知道一定能在这里看见你,只要银云奖没有倒闭。”夏儒森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只有裴延才能说出来这种话。”

    “.........”

    确实。

    周达非不知为何有些赧然,“裴延喜欢满嘴跑火车,您不要跟他计较。”

    夏儒森意味深长地看了周达非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中午,夏儒森的妻子回来了。她顺路买了点菜,于是夏儒森留周达非在家里吃顿便饭。

    周达非第一次知道,原来夏儒森的妻子也是导演出身。她叫柳淳,周达非依稀能想起自己在很多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柳淳已经很多年没有自己拍过什么作品,主要的工作精力都放在了教学和培育新人上,也会时常去各个电影节做评委。周达非高中时自学导演,也看过不少柳淳做的免费公开课和学习资料。

    今天上午,她就是去学生的片场指导拍摄了。

    “小周是吧,你好。”柳淳算不上多么漂亮,但非常干练机敏。她指挥夏儒森去厨房做菜,自己拉着周达非在客厅里聊起了天。

    看着夏儒森在做菜,周达非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在这里干等着吃。

    “老夏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天在家,”柳淳看出了周达非的坐立难安,“当然得让他做饭。”

    “...哦。”

    单论性格,柳淳其实比夏儒森更适合做导演。她话多、自来熟,极擅长聊天,属于是能在一天内跟全组100人混到脸熟的神奇物种。

    这种人居然能跟夏儒森成一对。

    周达非觉得其荒谬程度不亚于互补情侣赵无眠和江一则。

    “在我年轻的时候,女性做导演是非常非常罕见的事,很难压住人。”柳淳跟周达非聊起了往事,“当时只有夏儒森把我当成一个导演看待,而不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