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有一天,”周达非说着皱了皱眉,“——我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场景了。就是某一刻,我忽然发现我理解了你面对现实时做的选择——尽管它不是我的选择,我却发自内心地认为你没有错。”

    裴延听得心一抖,他顷刻之间就明白了周达非话中的含义。

    周达非对痛苦的感知很钝,这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经受过太多的挫折。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周达非,也会在摸爬滚打中被不知不觉地改变看法。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慌。”周达非说,“每个人都会害怕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那后来呢。”裴延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周达非白了裴延一眼,“我当然没有变成。”

    “.........”

    “我不是跟你卖惨,”周达非说,“只能说我这个人在情感上对痛苦的感知很钝很钝,钝到我都被现实磨成这样了也意识不到。”

    “你总是这样,”裴延拿手背碰了碰周达非的脸,“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何止啊,”周达非轻笑一声,“我是撞了南墙都没啥感觉。”

    “从这个角度上说,你在激发我的灵感上是做过贡献的。”

    “哦?”裴延有些意外。

    “对于创作者来说,情感上麻木可不是个好事儿。”周达非稍稍坐起来了点儿,拿软垫垫着腰,“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你在创作上给过我最大的帮助并不是教给了我很多实用技巧和理念,而是被你关着的那段经历给我带来的对于自由和逃离的感受。”

    周达非语气随意,提起过去时已经很淡然,“如果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创作者,大约可以靠着这点儿感受写一辈子的故事了。”

    “.........”

    裴延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自己没有在这件事上做过贡献。”裴延也坐了起来,环住周达非的肩,松松地把他抱在怀里,“宝贝,我,”

    “行了。”周达非打断裴延,“我对听你念罪己书没有兴趣。过去已经发生,只能希望未来能好点儿。”

    于是裴延便没再多说。他想了会儿,道,“我听说你请了罗木来演你的男主?”

    “嗯。”周达非语气轻快地哼了声,“过几天就开机了。”

    “.........”

    “这部电影是你自己喜欢的吗?”裴延问。

    “算是吧。”周达非提起自己的电影时显得多了几分生机,“我知道它不可能完美,可它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会把我能有的一切都投入进去。”

    “我已经不记得我有多久没做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对了,”裴延忽然想到,“你拍的那部《无限趋近于零的恋爱》好像要上映了。”

    “哦?”周达非愣了会儿,“哦,对。”

    “卢羽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了。”

    “年前不是热门档期,你们那个资方卢总又很有门路,估计排片还行。”裴延亲昵地在周达非耳畔说,“等上映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包场。”

    “算了吧。”周达非无情拒绝,“有那钱不如去买酱肘子。”

    “.........”

    裴延被拒绝了也不恼,“那它上映的时候你还在上海吗?”

    周达非摇了摇头,“我那会儿应该已经在外地拍戏了,可能要等拍完才回来。”言下之意是,这段时间你就别想看到我了。

    “春节也不放假?”裴延问。

    “放。但是就几天,懒得跑了。”周达非说。

    “你过年......”裴延似乎斟酌了一下,“也不回家吗?北京的那个?”

    周达非沉默片刻,“我不想回去见到周立群。”

    “那...你妈妈呢?”裴延一直觉得周达非跟家里的关系很奇怪。周达非对妈妈显然是有感情的,却还是鲜少回家。

    “唔,”周达非抿了下嘴,有一种不太明显的孩子气,“算了吧。”

    裴延观察细致,对微妙情感的体察极其敏锐。他知道周达非心高气傲,当年又是一腔孤勇地离开北京。他不是会向人示弱的性格,如今尚未功成名就,只怕是不肯回家。

    裴延端详了周达非片刻,“你是...不好意思回家吗?”

    周达非没有说话,稍稍挪开了眼神。

    “你已经很优秀了,”裴延摸了摸周达非的头,“你妈妈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周达非眨了眨眼,乌黑的眼珠很亮,有一种天然的无辜和惹人怜爱。

    “我妈妈为我牺牲了很多、很多。”周达非复又看向裴延,眼神定定的,“我当初有多想逃离你,我妈妈就有多想逃离周立群。”

    “可是为了我,她坚持了很多很多年,并且从来不会以她的牺牲向我要求任何——譬如,让我选一条与梦想无关的阳关大道。”周达非说话的声调有一点轻微的变化,“所以我不想让她知道一丁点儿关于我过得很辛苦的事,特别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