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先计划中,剧组会先上高原。高原戏份所需时间不长,大家可以赶在雨季正式来临前回来。

    然而,今年的雨季似乎提前了,这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周达非的计划。他在协商场地,试图把城市的戏份挪到前面。

    手机上,裴延的对话框沉寂了几分钟,随后又跳了出来。

    周达非正在若干个与工作相关的群聊和对话框之间来回切换。裴延的消息框弹出,他飞速敲击着的拇指缓缓顿住,停在离屏幕一两毫米的地方,下意识地确保不会误触。

    裴延:「其实昨天我有话想跟你说。」

    周达非知道裴延有话想说。

    裴延一直都有话想说。

    裴延想说的话多了去了。

    从前,周达非并不想听。

    换句更严谨的:理论上,周达非并不想听。

    高铁平稳地向西疾驰,眼下窗外正是江南。

    夏日灵动而湿润,水田和山峦铺成层次晕染开的连片油绿,以一种平滑的姿态柔和地向后流动。

    周达非下意识咬了下唇,敲了几个字又顿住。

    “你怎么了?”丁寅也在忙,猛的抬头发现周达非捧着手机眼神发怔,分不清是在看屏幕还是看窗外。

    “不会是又出什么别的岔子了吧?”

    岔子一词唤醒了周达非飘摇的神志。他回过神来,“哦,没有。”

    他删去了对话框里的“我也有点话”,换成另一句后点击发送。

    周达非:「等戏拍完再说吧。」

    裴延:「...好。」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

    大自然脾气不好,高原的雨季当真是说来就来了。

    周达非找向导咨询过,得知那里夏末秋初的景色才是最美,只要赶在降温落雪前拍完即可。

    周达非和丁寅开始重新调整场地和通告单,先拍城市外景戏份。原定的场地眼下用不了,只能在临近的城市重新找了一个。

    外景比内景贵,场地安排也麻烦得多。周达非在拍戏之余还要处理各种杂事。

    有时他会想起拍《柠檬凉》时因为男二作死而导致的换演员和换场地——与现在相比,那会儿的困难也能叫困难?

    毛都不算。

    可他又会想起裴延当年请任约写主题曲的事。任约个性乖张,想法离奇。他可以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也可以不给写就是不给写。

    裴延也曾有过很无助的时候吗?

    这天夜深人静了,还在工作的周达非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又不听使唤地掉进了一个危险区域,立刻猛甩了两下脑袋。

    周达非冷静理智地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频繁地不由自主拿裴延跟自己比较——他从前也会比较,只是那时比的是成就,如今比的是挫折。

    换言之,周达非仍旧像以前一样关心并渴望赶上裴延的电影创作,却不知不觉间不再执着于击倒裴延。

    已经凌晨一点了,周达非用力睁了睁眼睛。

    他动作熟练地从桌旁薅来了羊毛球,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继续对着电脑剪素材。

    -

    城市的外景,周达非拍了两个月。

    尽管他和裴延都有自己要说的话,但这两个月间,他们的联系并不算很多。

    周达非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能想起裴延这号人都算给他面子。

    裴延也是很忙,却还是明里暗里地打擦边球,时不时蹦出来撩拨周达非。

    周达非头疼之余就很无语。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允诺了下次“谈谈”,所以裴延这货竟恬不知耻地有了些莫名其妙的底气,总想着刷些没来由的印象分。

    裴延貌似规矩,近乎死板地恪守周达非制定的“铁律”,对“喜欢”和“爱”绝口不提。然而,从桌上的吊兰、杯中的香槟再到门口的湖、天边的月...没有他裴延不能拿来搞象征的,林妹妹都没他多愁善感。

    拍戏占据了裴延很多的精力和时间。他很不容易才能想到一句撩拨周达非的不重样的话,并自以为十分良好。

    裴延的“矫情”让周达非浑身僵硬。他从开始的逃避逐步朝无语进展,并最终演变成完全麻木。

    裴延好歹是个文艺工作者,就算要示爱,能不能挑一个不那么“油腻”的方式?!

    比阴阳怪气还阴阳怪气。

    城市外景拍完后,周达非给全剧组就地放了几天假,自己则在为上高原做最后的准备。

    裴延时刻关注着周达非的动向,很快便发来了微信。

    裴延:「戏快拍完了?」

    周达非:「还剩高原的部分。」

    周达非:「你以前去高原上拍过戏吗?」

    裴延:「没有。」

    裴延:「我只上山拍过,而且是晚上回来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