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鼻端是厕所里特有的清新味道。胃部灼痛像是喝进了一整瓶硫酸,不断反涌的感觉逼迫她踉跄爬起来扑向洗漱池。

    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消化的胶囊外壳。

    什么东西?

    【通话:杰克】

    几个大字出现在她的视线正中间,不论她看哪里,它始保持着相对位置不变。就好像是长在她视网膜上。

    她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喝坏了脑子产生幻觉。

    还是被人下药了?

    也许是手机?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关掉通话,摸了个空。甚至她手伸的地方根本连口袋都没有。

    低头看看,身上穿着不知道是谁的衣服。皮质长裤和上衣,紧紧包裹着身体,夸张的金属项链在偏白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

    好看——代表难受。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这时候厕所门被推开,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进来,看到她瞬间猛地站住。甚至退了一步,回头看门上的标志,确认没错后,又看向她。

    “你有事?”微安不耐烦。

    “上……上厕所。”

    “那你上啊。看着我干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她好几眼,快速越过她走进隔间去。

    微安双手撑着洗漱台垂头站着,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把呕吐物里的胶囊外壳挑出来皱眉审视。

    “通话:杰克”几个字又跳了出来阻挡了她的大部分视线。

    提示音在微安耳边狂响让她想吐。

    手机在哪儿?

    快他妈让这东西停下来。

    她胡乱在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没发现可以装手机的地方,但在耳朵后面摸到了一块硬片。

    在她触摸到的瞬间,提示音终于停了,虽然脑子里余音缭绕,但多少是舒服点了。

    “怎么样?最近挺忙?工作结束了吗?你没事儿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寸头壮汉的画面出现在她视线的左上角。

    微安认真分辨了一下,确定对方是陌生人。

    但谁知道呢,就算认识她也不记得了。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微安。

    听对方说话语气似乎跟她非常熟悉。

    “你他妈说话小声点。”她脑仁疼。简直像是脑袋里装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动作大点就要晃散了一样。

    “你看上去不太好啊。”杰克说。

    “你能看见我?”她扭头看向四周,没有看到摄像头。

    “喂,v,你没事儿吧?你有点奇怪。我他妈地在和你通话,当然能看见你。”对方表情疑惑。

    微安看着身后墙的方向,动作停下来。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里面穿着皮裤皮质紧身衣的女孩正在盯着她。

    对方一头粉蓝色的爆炸头,发尾带着些粉红色调,一道似乎是植入在皮下的金属长条从鼻梁正中间横过去,将整张脸分割成上下两半,苍白的皮肤泛着保养得当的光泽,浓烈的眼影与红唇,让她充满了生人勿近的气息。

    当她一脸疑惑地向镜子走去,对方也一脸疑惑向她走来。

    她伸手向镜面,与同样动作的对方双手相抵,镜面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镜。

    “v,你没事吧?”叫杰克的男人还在询问她这个问题:“你看上去真的不太好。脸色太难看了。”

    微安感到呼吸困难,她伸手在耳后胡乱按了一气,通话中断。然后将头凑近镜子。

    这是她,但完全不是她。原本她脸上没有这些金属植入,耳朵后面也没有那个奇怪的金属片,视线中更不会有奇怪的提示信息。头发也不会染成这种鬼颜色。

    她讨厌蓝色。

    上完厕所的男人走出单间,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全身都不自在。手也没洗就立刻离开了。

    微安闭上眼睛缓了口气,过了一会儿转身一把推开厕所的门。

    她得挺清楚自己在哪儿。

    -

    和她想得不一样,外面不是什么酒吧或者夜场,而是灰色的大厅。

    这色调让一切看上去异常冰冷,墙面的白炽灯将大厅照得灯火通明。西装笔挺的职员们,在宽阔整洁的走道快步来去行色匆匆。墙上没有看到什么标志。

    再次突然响起的通话提示让她下意识地捂了捂头。

    他妈的,这声音像是来源在脑子里。

    “你在哪儿呢?十分钟之前就该到我办公室来!”显示为詹金斯的男人出现在她视线的左上角:“立刻上来。妈的那个表子把我们给坑了。”

    通话被挂断。

    除了通话时会出现在左上角的图像。微安注意到了自己视线中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左下角有一个她看不懂的图形数据,右下角是一些不停闪烁的数字,它们伴随着向上的绿色箭头和向下的红色箭头。

    视线正上方有一块跑马灯似的字幕:

    【心率:上升/皮质醇水平:上升/每日热量摄入报告:低于最佳指标865卡路里】

    【量化开悟有五条待处理通知】

    【医药报告:神经增强-建议剂量增加15毫升】

    【法兰克福危机进一步恶化,需要立即采取行动】

    【詹金斯在他的办公室等你】

    右上角则大概是地图。简单的图形上面标记着詹金斯的位置,以黄色的虚线指示方向。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未来世界?

    那么,如果有未来这个概念,是不是她曾经生活在科技没这么高的过去的世界?

    脑仁一阵阵地发痛。

    微安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感觉痛感似乎缓和了一些,又或者是她已经痛麻木。

    缓过来之后,她扭头向出口的标记走过去。

    什么詹金斯,谁管他。

    她需要躺一会儿或者看医生。

    要么她疯了,要么是那个胶囊捣鬼。

    但可以离开这里的电子门并不为她开启。

    其他人都能顺利通过,只有她走近时门却纹丝不动。并提示她“詹金斯在等你”。

    她试了好几次最后只能放弃。扭头走进上楼去的电梯。

    进门前看见对面的墙上有一块大显示屏。

    当她注意着显示屏,女播音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2071年,荒坂公司安全部队阻止了旧金山大规模□□,使城市免遭毁灭。”

    “2074年荒坂公司调查组消灭了里约的恐怖组织,终结连环恐怖袭击并处决了一干要犯。”

    “2076年荒坂反情报部为雅加达的公司峰会提供高效服务,粉碎了45起意图实施破坏的袭击。”

    “2077年荒坂将如何继续创造辉煌,要看你的了。”

    手段并不高明的企业文化宣传。

    微安在心里默念‘荒坂’这个名字。

    日本人的公司?

    电梯门关上,将大厅的声音隔绝在外。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扭头的时候,从电梯金属墙的倒影中看了她一眼。

    但在她看过来时,立刻就移开了视线。

    其他人则都没什么表情各自只关注自己的事似的。

    虽然在一个大楼工作,似乎谁也不认识谁。大家相互并不交谈。

    但微安总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

    这让她很烦躁,但她看过去这些人又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她的样子。

    她扭头盯着电梯中的屏幕转移注意力,里面在播放的是一段空战影片。

    男播音员声音亢奋:

    “1919年是我国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美国禁酒令的发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还有荒坂三郎大人的神之降世。

    在早年,三郎就积极投入了自己父亲所创办的产业,这位年轻人很快表现出…………于是荒坂三郎加入了旧日本海军……23岁时荣获海军上尉军衔,凭借二十次已确认的空战胜利,他将永远作为战果最辉煌的战机飞行员,被后世之人所铭记。”

    “但一九四二年,在一次常规任务中,他的飞机严重受损。然后,尽管身受重伤、飞机故障,三郎依然排除万难,成功地返回了基地……休息片刻之后,我们将为您继续讲述……”

    微安看着屏幕上的黑白影像资料,对这样赤裹裹的吹嘘并不太感兴趣。

    显示到达33楼时电梯停下来,屏幕上显示已经到达‘反情报部’。

    这里也是微安的目的地。

    反情报部?

    感觉不太好。

    总之快点见过人,然后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微安走出电梯,就遇到三个职员正在电梯边的沙发上闲聊。看到她立刻停了下来。

    一边前台提醒她:“詹金斯在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微安努力看上去自然,顺着地图提示向前走,一个拿着咖啡的男人从走廊另一边过来,看到她立刻打招呼:“嗨,怎么样?”

    这是詹金斯?

    应该不是。他看上去太和善了。和全息通话中的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她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快点应付完詹金斯离开这里,于是没有理会。

    但对方显然非常热情,他大步跑过来:“是我啊,弗兰克,我们在‘冰瀑’见过。东海岸,记得吗?”

    微安感到不耐烦:“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快步绕开他。

    “有时间的时候联系我。我有事要跟你说。”弗兰克在身后大声说。

    微安胡乱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并加快了步伐。她仍然感到不舒服,不想在这里拖更长时间。

    走廊的两边都是办公区域,一区域中有无数工作台,每个工作台的人都要面对九块以上的屏幕。数据不停地闪过。一边是大的会议室,里在的人低声讨论着什么。蜂巢花纹的玻璃墙让他们几乎没有隐私。

    在走廊转角的地方,有个休息室,里面有三个人在聊天,见到微安走过来。其中的女职员立刻扭过头提示同伴:“詹金斯的人。别看她。”

    三个匆匆拿着咖啡杯若无其事走开了。

    微安穿过走廊来到走廊的尽头,地图上显示詹金斯的办公室就在那个大门后面。

    玻璃门进去后,是长方形什么也没有的通道,像是个缓冲地带。

    通道的尽头是金属双开大门,门上方有可疑的红色条灯,这种东西随处可见,也许是什么监视器之类的东西?微安不确定。

    在她迈进玻璃门的瞬间,它就在她身后闭合。

    红色的警示条占据了她整个视线。这让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注意,正在被扫描中】

    声音带给她脑部的负荷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三秒后“已确认身份”的提示音响起,那条警示消失了,她终于获得些许平静,尽头紧闭的金属大门也打开。

    一个男人站在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里,是个会议现场,面目模糊的人们正在讨论着什么,巨大的esc三个字作为会标出现在会场的墙上,下面的小字写着europeanspacecouncil。

    欧洲空间委员会?

    什么组织?

    她走过进,站在屏幕前的男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v,你先坐一会儿。”

    这应该就是詹金斯。他正在跟什么人通话。说着关于投票的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些在开会的人。对着通话另一边的人问:“他们开始投票了。情况怎么样?”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嗯哼,和我们想的一样……你知道怎么办,动手吧。”

    话音刚落下,屏幕上所有参会人员的耳后金属植入物体突然爆炸。血雾充斥着整个空间,人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站在屏幕上欣赏了一会儿,才关闭屏幕。扭头向微安看过来。

    微安目光从大屏上才刚移开,想吐的欲望更强烈了。但强忍着不适,不动声色地在他办公桌前坐下。

    詹金斯示意她等一会儿,不出所料,没几秒钟就有电话进来。

    他做了个讥讽的表情接通电话:“嗨艾伯纳西。”在旋转椅上转了个圈。

    对方的声音被外放,是个女人,听上去三十多岁左右:“投票我看了,你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詹金斯满不在乎地点了根雪茄:“是大清洗,还不是为了给法兰克福那边擦屁股。跟说好的一样,我把麻烦解决了。”

    对方显然不满意:“我让你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在欧洲空间议会搞屠杀的!!你知道压下来这件事,得花多少钱吗?”

    詹金斯仍然不在乎:“行动很成功啊。生物技术被挤出去了。”

    艾伯纳西讥讽:“你总是选阻力最小的方式,而一点也不在乎细节,可真是你的风格啊。但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被内部调查吧!”

    电话被挂断。

    詹金斯冷森森地骂:“我一直恨这表子。”向微安看过来。

    微安坐在那里,脸上表情镇定并没有什么破绽,顺着他的话说:“她可不是第一次坑你了。”

    “当然不是第一次!!”詹金斯怒道:“这次为了抢特别行动总监的位子,那个表子在日本高层面前把屎盆子往我脑袋上扣。现在她每天都提防着我,就怕我有什么动作对付她。但她也就只敢威胁我而已。毕竟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呵女人,自己没胆子做的事,全让我做。”

    微安在心里微晒,不知道这个詹金斯牛什么,他还不是乖乖给人当狗吗。

    她对这里的事不感兴趣,只想快点完成这次会面,离开这栋楼。

    詹金斯说着向她看过来:“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微安说:“你得保护自己。起码让她知道,别把你当垫脚石。给她点颜色看看吧。”

    “你说得很对。”詹金斯走到茶几边,拿出一个盒子推过来。

    盒子打开,里面露出一小块像电话卡一样的东西。

    什么玩意儿?

    微安走过去。

    “数据芯片。”对方说:“给你的,拿去吧。”

    微安拿起来,对方仍然看着她。仿佛在等什么。见她没有动作问:“你不看看吗?”

    看?怎么看?

    微安仿佛驾轻就熟般拿着它向耳朵后面摸索。

    詹金斯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在看过这么多画面后,对方如果发现她有什么问题,估计她很难从这里走出去。

    拜托,插槽最好在这里!!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祈祷,手指触摸到了一块不太平整的地方,芯片靠近就被自吸纳进去。

    无数的红色资料弹窗在她视野中弹出来。一些人的姓名、影响、银行账号、生物识别、创伤小组卡片、身边亲信的名字——司机、安全主管、情人、情人的老公应有尽有。

    “这是我这段时间收集到的。”詹金斯抬头看她:“你用这个,把艾伯纳西给我解决掉。”

    艹!微安差点脱口而出。

    詹金斯不阴不阳地说:“你不是说了吗,我得保护我自己。”

    微安腹诽:对,我说的,你这么听我的话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

    口中说:“如果今天的事别人知道,我会完蛋。”

    虽然知道得不多,但艾伯纳西对詹金斯这么不客气,并且还能在高层那里给詹金斯使绊子,那必然比随意就在大型会议上屠杀的詹金斯在这个公司中地位更高。

    詹金斯说:“没错啊,公司里谁不知道,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最信任你,这件事如果和我有关,说和你没关系也不会有人信。但只要你够小心,她死后我保证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

    微安心里在冷笑。那要是我不小心呢?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对这么高职位的人下手不会容易。难免会有些问题。

    詹金斯估计是到时候会把黑锅推给她。

    什么不会牵扯到两人?

    是不会牵扯到他自己吧!

    再说,他的话谁他妈信啊。她认识这人是谁?

    “如果我拒绝呢?”微安说。

    詹金斯说:“不要问这种蠢问题。我不是在请求你。”

    他把一打现金拿出来,丢给微安:“信用芯片交易会被追踪,纸币安全。”

    微安把钱收下。她也没真打算对方会说,不做也没关系。

    詹金斯翘腿坐在沙发上:“找的人要合适,不能和公司有任何牵连。”他低声提醒:“最关键的任务,要派你的心腥去,明白吗?”

    艹。微安在心里暗骂,她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去他妈哪找心腹?但不动声色回答:“明白了。”

    “开我的浮空车。就在外面。”詹金斯笑:“别让我失望。”

    微安快步出去,刚走出玻璃门就有个职员迎上来:“你需要报告已经做好了。”

    微安敷衍:“发给我,我之后会看。”

    立刻大步离开,按着地图上的指示,去浮空车停机坪。

    【通话:杰克】的提示又出现了。

    “v,怎么样,你老板没杀了你呀。这一趟走得舒服吗?”

    微安应付:“就那样吧。有什么可舒服的?”

    “你有麻烦了?”

    “没有。”微安说。努力压抑着那股不耐烦。

    “我看你是有麻烦了。到丽姿酒吧来找我。”杰克说。

    微安皱眉。

    也许杰克就是那个‘心腹’?

    通话结束,微安加快步伐只想快点离开。但又有个职员跑过来拦住她:“有个东西得你签字。”

    “什么事?”微安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视线右下角那些数据看上去很不稳定,一个红色的人形在一闪一闪的,可能代指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在‘生物技术’公司的卧底说……”职员拿着文件:“他已经得到了最高权限,但现在为止还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可能已经暴露了。我们是让他继续,还是把他撤走……”

    微安打断他的话:“把他撤出来,慢慢动作,别打草惊蛇。”

    职员有些意外:“这……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拿到信息了。你这样把他撤出来,詹金斯会发疯的。”

    “去他妈的詹金斯。让他去死!!!”微安夺过他手里的笔,胡乱在上面划了个v。扭头快步离开。

    穿过需要重得身份识别才能开的门,微安来到了一处停机坪。这里不知道是多少楼,肯定不止三十三层那么低。站在停机坪向下看,和深渊一样,只是到处都是霓虹灯,和呼啸的飞行器,各色的灯牌与广告,布满了所有的建筑表面。这些东西让这个深渊看上去没那么可怕,反而有一种充满生机的感觉。

    微安突然有一个念头。

    这里有点像八十年代。

    与这环境相衬的,应该是穿花衬衫的青年,他个头很高,快一米九,五官深邃,气质在少年与男人之间,头发向后梳露出光泽的额头,依在栏杆上站着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拿着烟放进嘴里,眼神有点懒散又带着点痞气歪头看人。

    但这应该是位于未来的八十年代。

    所以如果有这么个人,那他身上最显眼的地方一定有着明显的金属植入体,这与他身上的气质是矛盾的,可又是和谐的。

    奇怪。

    微安皱眉将这个过于详尽过于真实的画面从脑海甩出去。

    手里的钥匙对应着停机坪上唯一的一架飞行器,它并没有翅膀不知道是怎么飞起来的。当她走近,飞行器似乎将她识别出来,自动打开了门。

    奢华的内饰看上去值不少钱。

    她坐上去车内ai的声音就响起来:“请提供你想前往的目的地。”

    “离开这幢楼,找个最近的地方停。”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总之就是离开这儿,拿着这笔钱想办法销声匿迹。公司这些暗涌关她屁事。

    这个什么浮空器是詹金斯的,她可不想被知道自己去哪儿。

    “请提供你想前往的目的地。”

    “最近广场。”

    “无‘最近广场’此地点,请提供你想前往的目的地。”

    “丽姿酒吧。”她只能妥协说出唯一知道的地点。

    “好的。请坐好。预计在十分钟后到达。”

    浮空器终于启动。它几乎是无声地穿梭在城市上空。从这个角度看,整个城市一片浮华,高楼仿佛是光的山,此起彼伏一直蔓延到天际。

    浮空器中开始播放今日新闻:

    “圣多明哥当地,爆发大面积电力系统故障,所有其他区域的活动情况目前都在预期范围内。”

    “……这里是新闻54台,现在为您插播一条特别报道。由于神经稳定系统方面故障,在欧洲太空部署理事会举行的一次坐议被迫临时中止。五名欧洲太空部署理事会成员当场死亡,另有三人目前生命垂危。”

    艹。微安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

    新闻报道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现场理事会成员全都转配了由生物技术提供的设备,目前为止,该公司代表依然拒绝发表任务评论……”

    “我们的记者目前就在现场,本台将会为您随时跟踪报道最新的进度……请持续关注新闻54台的后续报道……”

    这条新闻结束。没有提到荒坂公司的名字。

    它像隐形、并不存在似的。

    显然‘生物技术’这家公司被詹金斯代表‘荒坂’公司坑了个正着。

    微安觉得,自己得走得远一点。最好到世界的另一边去。离荒坂越远越好。她既无意参与这些事端,也不想搅和到权力与利益的暗涌中去。

    ai关闭了新闻。

    这时候,却又进来了一个提示。

    【通话:人生导师】

    微安捣鼓着想拒绝接听。但不知道怎么弄的,还是被接通了。

    这鬼东西,到底怎么操作?也许哪里有电子版的说明书,但是她找不到。

    “hi,v。”

    左上角出现的是穿着土红色西装,带着茶色墨镜的人,鬼知道他在那么暗的光线下戴墨镜干什么。

    “什么事?”微安眼睛在界面中到处瞄,想要找到挂断方式。

    “我们‘量化开悟’收到一条通知,你的生物读数有点不太对劲,我觉得应该打个电话问问,你还好吗?”导师问:“你感觉怎么样?”

    量化开悟?

    微安在上方的走马灯上看到了有六条待处理的通知,是来自‘量化开悟’的。什么东西?□□的名字吗?

    这个人被记录为‘人生导师’就已经够奇怪了。

    在她的感觉中,似乎只有招摇撞骗的骗子才会自称什么人生导师。

    对方竟然能实时接收她的身体数据,也令她感到不舒服。

    “一切正常。”微安回答。

    “那些生物读数……”

    “是临时性问题。”微安说。

    “还记得上次的课吗?也许你应该自己做一些神经马达的放松练习,每天三次,面对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能平复并提振你的精神。”

    艹。拜日神教吗?

    科技都这么发达了,这种东西也与时俱进,一点也没有被时代的浪潮冲走。

    “知道了。会做的。做六次。”微安说着,尝试触动耳后的某个部位。当通中真的被中断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浮空器开始放缓速度并下降高度。

    ai提示:“系统未在目的地侦测到指定的着陆站。”

    “搜索附近是否有可以使用的空地。越近越好。拿出你人工智能的样子来!”

    “已得到搜索结果,正在根据新参数启动着陆程序。”

    浮空器在一个晃着大腿的三维广告女郎脚下的平台停下。那里看上去是个屋顶篮球场。

    三个有文身的小子正在那打球,看到浮空器占据了球场骂骂咧咧。

    “妈的你有病吧!”

    最前面的穿着金黄色带亮片的紧身裤,头发染成红色,没穿上衣露出全是文身满是肥肉的上半身。他踩着地面的积水,和乱七八糟的涂鸦带着其他两个人走过来。

    微安没有那么耐心了。她猛地一拳头打在对方喉结的位置,顺势另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另一个人面中。两人闷叫着,捂着脖子和脸蜷缩着退开好几步。

    微安扭头看向剩下的那个,那人大叫:“我们只是问问。你疯了啊。”拉着同伴后退。

    “下去的路在哪儿?”微安问。

    那人有点害怕边扶着那个满脸是血的朋友边指指前面,那里有个向下的楼梯。

    微安走过去才发现,唯一下去的楼梯是直接通向丽姿酒吧的。这里大概是丽姿酒吧的天台。

    守在门口的是个女人,高筒靴子长到大腿根,三角裤,上身的背心再迷你点就不必穿了。脸上到处是穿刺钢钉,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球棒,盯着她说:“看来我们有麻烦了?”

    “没有。我路过。”微安敷衍着推开她,进门去。

    “那就最好了。”她在身后说:“欢迎光临丽姿姐妹。”

    下楼梯后是狭长的通道,通道两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空气憋闷。穿着迷彩闪光亮片上衣的女人叉着腿坐在一个大箱子上,和她一起的姐妹勾着她的肩膀,对着微安上下打量,目光十分露骨:“小可爱,你好呀。”

    微安没理会她们,直接往走道的尽头去。站在门边的抽烟的男人瘦骨嶙峋,半边肩膀都没了,以机械臂代替,感觉到她的目光骂道:“想给老子跪下来tian呀?”

    微安盯了他一眼,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音浪大得像要把她脑仁都震出来。红的绿的彩灯到处都是,映得人脸都泛着诡异不真实的光泽,各种穿着荧光衣服的人,在舞池里扭成一团。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令她难受,强撑着往楼下走。

    光线太差,卡座挤满了人。她推开几扇门都是包间,经过一个卡座的时候,一双满是肌肉的大手把拽住她的胳膊。

    她猛地回头,对方大叫:“是我是我。别乱来。我的天啦。你放松点行吗?”

    是那个杰克。他比视频里要更壮,黑色的皮夹克被肌肉撑得满满的。头发两侧剃了一大片,顶上扎了个揪揪。看上去有点像日本武士。

    她把拳头放下:“松开。”

    “你脑门子官司啊,怎么了到底?跟我说说吧。”杰克没有松开,反而把紧她拉着坐下来。

    “我要出去一下。一会儿再说。”

    “怎么了?”杰克不依不饶。

    “一会儿再说。”微安扭头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不显眼的出口标志。但那种难受的感觉太强烈,她扶着靠背坐下来。头痛、口渴、胸闷。

    “不舒服吗?”杰克问。

    她拿起桌上酒,仰头灌了一几大口。

    “你到底怎么了?”杰克坐近了些:“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微安把从詹金斯那里拿来的数据芯片交给他,分散他的注意力。

    杰克取过去,熟练地插入耳后。

    他眼睛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闪耀。大概这就是视网膜投影技术之类的东西。微安感觉喝了点酒反而好多了,她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等缓过来一点就离开。

    “这活钱可不能少。只收现钱。”杰克看完把数据芯片取出来丢在桌上:“这种级别的人物,得请全套人马,起码得要一个‘专业’人士…………也许两个……再需要两个装了超级大脑的黑客,还需要敢在地狱里飙车的车手……还得要个独狼。”

    杰克说完撑着桌子看向微安:“你要我干的就是这?让我去杀了这位‘女士’?”

    “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微安闭上眼睛,那种痛苦的感觉在慢慢淡化。大概再过一会儿就能走路了。

    也许是因为她突然进入了不熟悉的环境,而这里面又有太大的音量,让她的大脑一时接受不能所以才会这样的。

    “你知道我的,这种话我不怎么干。我有孩子的。不能亲手干这个。”杰克认真说:“我觉得你也不太愿意干。”

    “没有愿意不愿意。我没拒绝。这是詹金斯的要求。”微安应付。

    “但我可以拒绝,我现在拒绝,你也应该拒绝。”杰克说:“unpactoconeldiablo。和魔鬼做交易。我一直这么说,你进了荒坂之后,就把灵魂出卖给了那帮混蛋于意儿。”

    他妈的。微安感觉好了一点,她睁开眼睛,挺了挺背。

    “今天他们让你去杀别人,明天就能让别人来杀你。”杰克说。

    微安觉得,他说得很对。在这一点上,两人的看法是一致的。她站起身:“我得走了。”

    想了想问杰克:“有安全的地方吗?荒坂找不到的地方?”

    杰克像死机了似的,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开口:“荒坂找不到的地方?”

    “我不干了。”微安说。

    杰克哈哈地大笑:“我以前跟你说别干了,你说,要爬到最上面就是得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我说你爬不到最上面,最上面是荒坂三郎,他有今天,全是你们这些想爬上去的人给他挣出来的。他就是利用你们。但你可不听呢。”

    “现在我不想干了。”微安站起来:“有什么可以躲的地方吗?小地方可以。我想过平静的生活。”

    杰克想了想耸耸肩膀,捣鼓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抬头:“发给你了。你看看吧。”

    微安在视界上方的跑马灯字幕上看到了新的提示。来自未知名者的不知名信息。杰克很小心:“找个黑诊所,把联网关闭之后再读取。”他指指耳朵后面的植入物:“他们在你脑子里,在你的辅助系统里。你会出大麻烦的。你要诊所名字吗?我发给你。”

    微安点点头。

    “收起来。”杰克突然说。

    微安扭头看了一眼,三个装着黑色皮衣的壮汉正向这边来,看上去做过一次增强?其中一个眼睛上嵌合着密不透风的墨镜,有点像‘激光侠’。

    有没有这么个侠?

    微安总觉得似乎在哪听过。

    她站起来的时候,用衣摆把杰克丢在桌上的数据芯片扫落在地上。

    三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你是v?”

    “你们他妈是什么人?”杰克抱臂。

    三个人没有理他,扭头对v说:“我们是来找你的。”来者不善

    “你们是总部来的?”微安问。他们的衣服上没有明显的标志,但她在公司里见过这样打扮的人。

    “詹金斯今天给你安排了个任务,我们需要知道所有的相关细节。”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妈的。

    微安衡量了一下双方的武力。缓缓快回卡座的沙发上:“姓名和部门,我刚才没听见你做自我介绍。”

    话还没说完,她眼前发花,像是屏幕坏损或者电脑死机似的花屏,整个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怎么样?”站在她面前的皮衣男森森地笑:“头昏眼花了吧?你该问公司网络的授权,现在已经被正式撤销。两分钟后,你身上所有和公司相关的设备也将被强制停止。”

    微安喘息着倒在沙发上,努力想坐起来,但做不到。

    “把詹金斯给你的数据芯片交给我们,解职流程就算正式完成,你就自由了。”

    一边的杰克说:“强制关闭她的植入物?辅助设备已经完全承担了大脑和身躯之间的链接功能,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皮衣男说:“起码可以做个植物人,在公司也赚不少吧v。足够下半辈子享福了。”盯着微安笑。却对身后的杰克说:“也许你想帮她出头?”

    杰克举起双手,向后退了几步。

    皮衣男感到满意。

    微安挣扎着用脚把掉在地上的数据芯片踢出来。

    皮衣男暂时停止对她设备的干扰,把数据芯片捡起来,丢给同伴。让同伴检查。微安终于了缓过了一口气。

    眼界上方的路马灯已经停止下来。

    只显示出了三个信息。

    【正在中止合约】【账户暂时停止使用】【正在关闭系统】

    就在皮衣男同伴检查数据的同时,微安一跃而起,重重肘击在面前的皮衣男喉头。她听到自己心脏在砰砰地乱跳,这速度太快,令人痛苦,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几乎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同时对敌三个人,但现在已经有一个丧失攻击力。她咬牙借着沙发的高度踩上去高抬腿猛地对着第二近的头劈下去。

    然后是第三个,干脆利落。

    三个人倒在现场,舞池里的人在向着这边欢呼。

    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纷争。

    跑马灯上的系统关闭情况没有再更新。

    她快步冲向大门,外面一片寂静。已经是午夜了。

    杰克跟着跑出来。

    微安停下来回头看向他:“你孩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也没什么别的愿望了,就希望她能平安长大,有个好生活,别像我一样。”杰克有些难堪。

    微安对他张开双臂:“那祝她一切顺利。再见我的朋友。”

    “再见我的朋友。希望有一天,你能再回到‘夜之城’来。这里毕竟是你的故乡。”

    这里叫夜之城?

    那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这鬼地方。

    杰克用力地拥抱她,低声解释:“我本来打算先假装不会帮你,先看看情况再找机会帮你的。”

    说着强调:“你放心,如果荒坂的人再来,我不会透露你的行踪。不会告诉他们你去哪儿。”

    夜之城。

    原来这个城市是有名字的。

    “我放心。”微安用力拍拍他的后背,松开他的时候,猛然伸手抱住他的头一扭。

    杰克猝不及防地呆站了一下,似乎不能理解自己的视线为什么突然转向,然后就重重地倒在地上。

    微安用皮靴踢了踢他的脑袋,那脑袋无力地左右晃动,眼睛半睁眼眸中倒映着城市的霓虹。

    “我当然相信你。”微安说:“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有软肋的人,当然会在朋友遇事的时候举起双手向后退,无法再挺身而出。

    她能理解。

    但这样的人,也自然没有办法在需要他闭嘴的时候坚守秘密。她很同情那个没见过面,或者见过面但她已经忘记了的小孩。

    可这就是人生。

    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微安长吐了口气,转身才走了两步,却发现整个世界似乎冻结了。

    远处的醉汉仿佛卡死在了原地,不停地做着向前迈步的动作,又不停地恢复原样。被风吹起的垃圾,仿佛变成了雕塑。微安也像那个醉汉一样一步都动不了。

    城市的上空,突然出现一条提示。

    【运行错误】这巨大的四个字盘踞了整个天空。

    一条接一条的对话框弹出来。就好像那天空是一块显示屏。

    【数据异常,脱离轨道,无法继续】

    【重启倒数】

    【5】

    【重启被停止】

    【主控加入特殊剧情‘那个人’】

    【特别数据‘那个人’导入中】

    【特殊数据‘那个人’嵌入主情节中】

    【数据导入中】

    【数据导入完成】

    【重启倒数】

    【5】

    【4】

    【3】

    【2】

    【1】

    微安眼前一黑。

    只是一瞬间,她失去了一切感知的能力。

    看不见、听不见,甚至皮肤都没有感受到任何世界存在的证明,比如风吹过皮肤或感受到冷、暖。

    只有虚无。

    随后就像突然回到了水中的鱼那样,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喘息着坐起来,好一会儿都在盯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出神。

    被它照到的皮肤是温暖的。灰尘在光柱中翻飞。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

    她的视线范围中再没有那些有的没的界面。

    “是电耦合模块出了问题。”不远处有人高声说。

    她扭头看过去。发现这是个修理厂。

    红色的破烂车被打开的前盖,有个修理工撑着手肘,拿扳手在里面敲了敲,提高声音对她说:“你这样是没法开到‘夜之城’的。”

    他妈的。又是夜之城。

    死循环?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是存稿箱。今天是2022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