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鸣轩惊恐地摇头。

    “这就受不了了?一个大人,怎么连小孩子都不如。”

    此刻苏息辞站起来的样子,在平地躺倒的人眼里,是那么高大可怕。

    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划过一众医疗器械,最后,他眉头一挑,抓起了除颤仪,朝他微微一笑。

    “不不不啊……”

    几击过后,他已经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了,大脑出现不知道多久的空白,忘记了思考,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触电过后肌肉的疼痛。心跳得异常缓慢而响亮,想作呕,又全身无力,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举起除颤器再次伸向他。

    “现在,你选择上他,还是选择继续玩我们的医疗小游戏。”

    他想选择去见耶稣,可是有人不想他如愿。

    在晕过去的最后意识里,吴鸣轩带着一丝希冀瞄了一眼带来的摄像机。

    开机的红灯在外套的遮掩中无声地亮着,记录下了一切。

    ——

    回到家里,苏息辞把一身衣服全部丢进垃圾桶,进浴室从头到尾细细地洗了一遍,想把一切犯下的罪孽冲走。

    人似乎就是个矛盾的集合体。

    他极度厌恶、害怕暴力,曾经恐惧到失眠焦虑,发疯。但是,让他在无助时第一时间想到寻求答案的方式,是通过暴力,让他从这种恐惧的枷锁中挣脱出来的,恰恰也是暴力。

    只要用别人的恐惧来粉饰自己的恐惧,他看起来就像个正常人。

    但这还不够。

    为此,他在影视剧和书籍里学习正常人该有的谈吐,学习他们喜欢的亲切笑容,学习宽容和温柔的良好品质,学习一切正常人该具备的东西。

    以便将另一个世界里人人践踏、厌恶的自己抛弃,彻底掩盖。

    系上浴袍带子,房间音响传来轻灵的小提琴协奏曲,打开书桌前的小台灯,昏黄的灯光洒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为自己倒一杯红酒。

    来自五大酒庄的柏图斯酒庄,2000年份的红酒没有82年拉菲那么有名,却有它独特的韵味。

    醒过之后的酒,浅尝一口,只需在嘴里停留几秒,整个口腔就能奏起一场气与味的交响曲。

    袅袅烟熏香,醇甜浓郁的樱桃与黑莓合奏,带着甘草的尾韵,鼻间嗅到的是潮湿的原始森林里宝贵的松露芳香。

    他爱死红酒了。

    尤其是名贵的红酒,没钱买他们可得怎么活。

    他一口将杯子里的酒闷了,那动作和喝白开水没什么区别。

    玻璃缸里的乌龟从岩石缝隙中探头,慢腾腾地挪动身子,盯着它的主人。

    铺开一张雪亮的白纸,笔帽摘下,苏息辞朝中央笔直利落地划一条线。

    左边,写上自己的缺点。

    右边,写上自己吸引人的优点。

    笔在手指尖习惯性地转了个笔花,他认真地斟酌着,半晌,在左半边,写下一个缺点。

    接着,又写了一个。

    二十分钟后,他拿起那张纸,眉头微皱,脸上带了些苦恼和为难。

    左边缺点那块,一条条工整地写了几十个,几乎塞不下。

    而右边,还是那么白亮,一个黑点都没有。

    苏息辞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有些委屈。

    “哈哈,垃圾,你也配!”

    “哈哈哈……”

    他拿出抽屉里的小刀,一刀一刀平静地往那些缺点上划。

    就连那些廉价的施舍,他也没办法给予同等的付出。

    自己怎么这么差劲!

    嘴角上扬,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是早就已经知道了的结果,不是吗?

    早在找吴鸣轩帮忙理清自己内心情感之前,在南宫燃一遍遍问责自己之前,在更早更早的另外一个世界。

    满是缺点,没有一个人,认可他,接受他,喜欢他。

    他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和喜欢。

    从来不需要这种廉价的东西。

    从来不需要!

    一滴泪,从眼眶滚落,顺着雪白的皮肤滑下,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水痕,淌过艳红分明的唇角,最终凝化成珠,坠在七零八碎的纸上。

    还未干透的黑色水笔慢慢晕染出它们合该所在的边界,「懦弱」与「疯狂」互相渗透。

    琥珀色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只有金钱,才能永远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