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豁。姜秀惊异地打量他,不错啊这理解。很多人都是这么觉得的,杨贵妃说到底是李隆基欲与念的牺牲品。世道这么乱,她一个小女子又如何担得起国运。要是李隆基不抢走她,杨玉环与李瑁少年夫妻、恩爱甚笃,或能白头到老。

    “怪不得‘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宁疏狂嘲弄道,“他不配。”

    姜秀咬着笔头,“那如果是你呢?”

    宁疏狂看看她,“如果我是李隆基?”见她点头,“愿与赴死。亦或以我之命,换汝性命。”

    嗯,这很“宁疏狂”。

    相较之下姜秀就没这么恣意痛快了。她不喜欢唐明皇的做法,但她却是他那种人。说实在话,那么大的江山,那么盛的富贵,是个人都很难割舍吧。

    学完诗便练字。姜秀本打算把投纸飞机一笔带过,宁疏狂却摆好了瓮。不仅摆好了,还跟她要记数的本子。姜秀把本子递过去,见他翻阅才想起她把那一页撕了。

    宁疏狂已经翻到被撕的页面:“怎么不见了?”

    姜秀:“……”我不知道啊别问我啊。

    宁疏狂看她。

    姜秀放下笔,鼓起腮帮子。她一开始不肯签是因为不想骗人,要是她输了一页纸,岂不是几百上千天?到时候尘埃落定,这玩意儿就跟刺一样扎在她身上。难受得紧。之后以为宁疏狂想明白了,就团吧团吧扔了。没想到他迷途不知返……

    “算了。”宁疏狂重新叠了一架纸飞机,往前丢去。纸飞机转了几圈停在瓮口,摇摇晃晃,最终掉在边上。他轻轻叹气,“今天运气不好。”

    姜秀唰地站起来。宁疏狂抬头,“怎么了?”

    “你,练字。我,去一趟茅厕。”

    姜秀跑到隔壁庭院的白沙地上,趴在地上找那团纸。

    幸好这几天没下雨,幸好魔奴不常扫白沙地。只是这沙子也太白了,姜秀找了老半天。才在接近廊下的台阶旁找到了。

    她展开皱巴巴的纸,从袖里掏出毛笔,用舌尖润了润,刚要下笔,又迟疑住了。

    虽说她总是满嘴跑火车,可从没在实据上扯过谎。毕竟口头不作数,可白纸黑字的就得重视起来了,做人要有契约精神。

    姜秀坐在檐下,托着腮看天上的云。

    红拂说她害怕。

    她是怕啊。宁疏狂处处讨好她,她想要什么都费心去找,哪怕丢掉这些年辛辛苦苦挣来的也无妨。他怎么能一点也不留恋这个位子上的繁华呢?那军令,是上任魔君给他的。他打败了那么多魔族才当上魔君,这一路走来,如何博得魔将尊重,如何诛杀欺辱他的清贵大族。她亲眼看着。好不容易得到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姜秀说她理解宁疏狂对她的感情,是待玩伴那样,如果有一个天天夸她,她也会喜欢对方。现在他真的这么做了,甚至更好,她反而无所适从。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除了女主。因为她是女主的小师妹,陆雪音对她好,她也会无所保留地回报她。所以不存在什么欠不欠的,她受陆雪音的好受得心安理得。

    可宁疏狂不一样。明明要吃她,要杀她,可如今却做着许多她不能懂的事。既然不吃也不杀,他这么做求什么呢?总不可能是求一个真心吧。

    姜秀举起纸,遮住阳光。

    她要是无心,就可以坦荡地签下名字,骗他这一遭。她要是有心,才难以签下这名字,因为不愿骗他。

    人心里的坎只有自己知道,也只有自己跨得过去。

    宁疏狂在屋檐上等姜秀。

    他抄完了长恨歌,也都折成纸飞机丢了下去。然后无所事事地托着腮看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秀在他旁边坐下,把还有点皱的纸放到桌上,推给他。

    宁疏狂垂眸,看到了在尚显稚嫩的“宁疏狂”三字旁的“姜秀”。他的字越来越好看了,她的字还跟画乌龟时一样。

    姜秀看到了他那孩子式的笑容。

    他迫不及待地想在这日期上添多几笔。为此他愿意写多几页纸,多折几只纸飞机。姜秀心里有个可以输的数,默默数着。把心里的期限从“师姐来魔界找我”推到了“故事的最后一刻”。到时他都已经不在了,她便不用遵守契约。

    没错,她退了一步。这可不得了,她不知道感情是不能退的,退一步就会有无数步,然后一败涂地。

    姜秀待在魔界这些天,修士和魔族的战火蔓延到了人间。听糊涂妖说,许多人间城池被屠戮、烧毁。并不完全是魔族干的,修士为了杀魔,不顾凡人安危、动用大型阵法。其威力更甚于用陆雪音的符箓——因为姜秀帮魔族消耗了许多陆雪音留下的符箓和法器。宗门库存告急,许多宗门的内门弟子都不能像之前那样豪气地撒符箓了。

    据说他们已经放弃寻找陆雪音了。甚至有的修士怀疑这是陆雪音和师妹姜秀自导自演的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部分修士已经把陆雪音打上了叛徒的标签,和姜秀并列为“修仙界两大叛徒”。

    姜秀不以为意。显然这是编剧在给女主之后出现打脸埋下坚实基础。

    过几天事情不对劲起来了。糊涂妖跟姜秀说修士自称找到了陆雪音,要求他们交出姜秀,不然势将踏平魔界。

    姜秀掐指一算,不对啊时候还没到吧。编剧又弄新设定,把女主出现事件提前了?那也不对。天降打脸是个重要节点,否则修仙界现在对陆雪音的怀疑不多余么。

    姜秀:“有没有魔将见过我师姐?”

    糊涂妖:“没有。”

    陆雪音先前杀了几个魔将,魔将恨她入骨,和修士对姜秀的仇恨度不想上下。是个魔将都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而且陆雪音和靳云天捆绑c,一起出现。要是陆雪音回来了,隔壁宗门也应该有动静。怎么不听他们宣扬靳云天?所以这是修仙界在虚张声势。

    一来吓唬魔族,二来想看看能不能从魔族手里骗回姜秀,或者让姜秀自己回去——修士中有一派认为姜秀并不是被蛊惑,而是主动协助魔界。顺藤摸瓜查到唯一和她要好的是陆雪音,或许她是因为陆雪音杳无音信,对修仙界有什么误解才帮助魔族。眼下陆雪音归来,姜秀没有不回去的道理。甚至弄了一块有陆雪音影像的留影石,或许是用化形术变的。这么一来还能鼓舞人心。一举三得。

    这怎么一套一套的。姜秀在宗门时还不知道她的道友们这么聪敏机灵、花样多多,要不是她手握原着就被骗过去了。看来曲观山那种人还是少啊。

    曲道友,我曾经以为你是一个虚伪的关系户。现在才发现你能在花花世界里保持真我,很难得。

    糊涂妖:“你有打算吗?”

    “没。”不理他们就行了,说不准还能骗出点新的花活,“他们手中没多少我师姐的东西了吧。”

    还有一点是要给女主回归制造高光场面,就必须让修仙界彻底陷入困境。他们手上陆雪音的东西不用完,陆雪音是不会出现的。

    一条看了接近上百部话本的咸鱼如是说。

    糊涂妖:“好像是没多少了,这阵子没见他们拿法器出来。符箓现在也不多了,一次比一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