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逐侯越说越激动,须髯乱颤,唾沫星横飞。

    头曼按捺下心中喜悦,点了点头,沉声道:“休屠王所说正是本王心中所想。只是我儿冒顿尚在月氏,休屠王若要领兵,阵前作战需以太子安危为重。”

    见呼衍逐侯唇角翕动,略有犹豫,头曼忙道:“不过你放心,本王已差匈奴间向太子通风报信,并在两国接壤处派兵接应,定助太子顺利逃回,保太子绝对安全。”

    呼衍逐侯的脸色这才稍事缓和了些。

    他多年南征北战,领兵打仗眼都不带眨一下,可如若还要加上个保护太子的前提条件,他还真有点犯难。

    毕竟太子人在月氏王手里,他在两国边境作战,够不着也顾不上。

    不过既然头曼已经提前筹谋,以冒顿的英勇善战和聪明才智,顺利逃回匈奴应该不是问题。

    说不定他还没到月氏,冒顿已经逃回单于庭了。

    帐内,以昆邪王挛鞮绛宾为首的主和派却都默不作声。

    绛宾身为头曼族弟,实在拿不准自己哥哥得到的情报是否准确,如此仓促出战,其意到底为何。

    要知道自从被蒙恬打回漠北,匈奴各部均是元气大伤,三年来一直在苦寒边地艰难休养生息,全无再次对外出击的打算。

    况且冒顿身在月氏为质,如两国真要开战,人为刀俎,鞭长莫及,头曼又怎么能够当真如他所说,保证太子的绝对安全?

    就凭这个有勇无谋的呼衍逐侯?

    他不由地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右贤王兰鞨,见他神色自若,不发一言,好似此事与他全无关联。

    绛宾眨了眨浊黄的眼,倏尔间顿悟。

    难怪兰鞨会同意让女儿改嫁,原来他不仅早早获知了此事,还提前为女儿做了打算。

    如此看来,月氏即将袭边是真的,对月一战,右贤王也是赞同的。

    既然右贤王已与头曼同心,他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了。

    一切都交由天意裁决罢。

    头曼唇角微翘,见帐内吵咂声渐弱,捻了捻白须,慨然道:“本王昨夜观天象,月盛壮,宜攻战。兵贵神速,本王即刻便请国巫占卜出征吉时,这次定要打他月氏个措手不及!”

    三个时辰之后。

    单于庭神祠前,土砌石堆的祭台已插上旗幡,献给天神的牺牲在猩红的血案上依次排开,巨大的青铜炉里香烟袅袅。

    国巫萨满身着挂满铃铛的巫衣,击打鼙鼓,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跪拜天地日月后以阳燧取火于日,灼烧牛骨。

    神祠四周廊檐上早已风干的虎、狼、马、牛、羊静静看着这神圣而隐晦的占卜仪式。

    只见萨满如被雷击后一阵抽搐不止,倒地昏迷,然后又突然瞪起铜陵般的巨眼,直立起身,从火中捡拾起牛骨,细细看过一阵后,扑通跪拜在头曼和诸王跟前,用尖厉的声音高呼:“大横庚庚,王为龙虎,日五色备,旦日午时,宜侵伐!”

    头曼只听得最后“旦日午时”四个字,旋即面露喜色,对着头顶的日头看了一眼,欣然传令:“尊太阳神旨意,命休屠王领兵万骑,旦日午时,发兵月氏!”

    有了太阳神的天启,参加征战祭祀的诸王和将领们开始齐齐面向神祠里的金人叩拜。

    休屠王领命出列,跪行上前,割破手指,歃血滴入头曼所赐的一卮烈酒,祭天地之后仰脖喝下。

    紧接着,休屠王从头曼手中接过虎头青铜杖和兵符,举过头顶振臂高呼:“发兵月氏!扬我匈奴国威!”

    “发兵月氏!扬我匈奴国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旷野里久久回响不散。

    一场巨大的政治阴谋,就此揭开了序幕。

    。。。

    待父亲走远,不等兰儋说话,兰佩“噗通”一声,突然跪在了哥哥身前。

    兰儋显然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搀她。

    “我有事求哥哥,哥哥若不应,我便不起。”

    兰佩的膝盖像是长在了地上,任兰儋怎么拉,就是不动。

    兰儋无奈,只得自己坐下,问:“什么事,你说吧。”

    “我不能嫁乌日苏,求哥哥帮我逃出单于庭。”兰佩急切恳求道。

    “我就知道!”兰儋冷哼一声:“哄过了父亲,再来求我。”

    兰佩不理会哥哥的讥诮,一字一顿道:“若要我嫁,除非我死。”

    听出兰佩不像在开玩笑,又联想起她昨日坠马,兰儋心头一紧。

    兰佩打小和冒顿一起长大,两岁骑羊,四岁上马,弯弓引射,都是冒顿所教,自然感情笃厚。

    冒顿被封太子后不久,头曼当即和父王定下婚约,待兰佩及笄后便嫁冒顿做阏氏,以求百年之好,彰棣萼情深,保匈奴王朝万万年。

    兰佩就在等待中一天天长大,期待自己成为冒顿阏氏的那天快快到来。

    不料眼看自己的大日子即将捱到,未婚夫竟突然被派去月氏国当质子,且归期不明。

    兰佩听到这个消息后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一对核桃眼,骑着马就要往单于庭奔。

    被兰儋找回来时,连人带马都已奄奄一息。

    回来后,兰佩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打算就一直这么等下去,岂料头曼又突生变卦,让她改嫁小王乌日苏。

    兰佩自然不依,哭得死去活来,怎奈胳膊拧不过大腿,父王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