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乐叫住她:“姐姐,这是我父王前次去西域带回的香囊,姐姐即将大婚,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就把这个香囊送给姐姐,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说着,呼衍乐从腰间摘下一个袖珍精美的象牙雕椭圆形香囊,硬要塞进兰佩手中。

    是了,香囊。

    前世兰佩收下了这个香囊,到死都没有生育。

    重活一世,兰佩忽然觉得,没有孩子的牵挂羁绊,对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她欣然接过,对着精致的象牙镂雕看了一阵,鼻尖凑上去闻了闻,满意而又好奇地问:“真好闻,都有什么香?”

    呼衍乐双眼放光:“你喜欢便好!有丁香、安息香、乳香、龙涎香……都是西域最上等的香料!”

    “我很喜欢!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呼衍妹妹!”

    兰佩对香料没什么研究,但据她推测,自己大婚在即,呼衍乐突然巴巴地跑来送她这么贵重的香囊,一定不是面上所见那么简单。

    如果她和乌日苏成婚不久顺利诞下儿子,按照匈奴部族的长幼序齿,就是头曼的长孙。

    匈奴从没有明确过嫡长子继承制,换句话说,如果兰佩一举得男,未来匈奴的王,很有可能是她的儿子。

    身为同样流着王室血脉的休屠王之女,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她所愿意看到的。

    所以这个香囊里的香料混合在一起有什么功效,联想起自己上辈子的绝育,兰佩很容易猜到。

    见兰佩毫无戒心地收下香囊,呼衍乐显然十分欢喜,颇为贴心地帮她在腰间佩挂好,目送她走回寝帐。

    上辈子,兰佩不知情,这一世,她既已猜到,却仍佩着这香囊,是报定了孤身终老的决心。

    在此蛮荒乱世,无牵无绊的活下去,便是她此生所求。

    ……

    回到寝帐,天色已暗,乍一入眼,是床榻边落地施枷上突然多出的一套婚服。

    袅袅熏香正从熏炉里蜿蜒爬升,将婚服熏出淡淡沉水香。

    衣皮朱貉,繁路环佩,生而为马背上的民族,曳地长裙,只在大婚时方才穿着。

    她缓步走近,盯着婚服出神。

    记忆的匣屉里,她忽然看见自己十五日后穿着它嫁与小王子乌日苏的样子,那日,单于庭的白色毡帐全部扎起五彩幡,金人祭天,鼙鼓大作,众人熙熙,如享太牢。

    而她,泪点胭脂,如同被无形枷锁绑上刑场,莫知其哀。

    思及此,兰佩直觉一阵恶心晕眩站立不住,手扶案几,不慎将熏炉推落,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怎么了小主?”

    阿诺听见声响,从帐外疾跑进来,一把扶住她焦急地问:“小主可是还头疼?快上榻躺着吧。”

    兰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盯着施枷说:“这婚服……雕陶阏氏来过了?”

    阿诺讶然:“小主料事如神,正是雕陶阏氏刚刚送来的。见小主没在,放下后便走了。”

    雕陶阏氏,呵,兰佩做鬼也忘不了她——挛鞮绛宾的大阏氏,朴须雕陶。

    想当年,雕陶非兰鞨不嫁,闹得整个匈奴王庭人尽皆知。

    偏兰鞨娶回魏芷君后再无纳妾之意,坚决不允。

    无奈之下,朴须族长只得前去央求当时还在世的头曼养母阏氏丘林氏,由她做主,将雕陶许配给了挛鞮绛宾。

    雕陶颇有姿色,绛宾痛快应承。

    比起兰鞨,绛宾才是王室正统血亲,丘林氏帮雕陶定的这门亲算是高攀了一级,为朴须族挽回些颜面。

    此后,雕陶便时时处处与魏芷君为难,对她和兰鞨所生的一对儿女更是憎恶之极。

    尤其当她得知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挛鞮藉居然倾慕兰佩已久,毫不介意她先嫁乌日苏,后嫁冒顿,因为巴巴等着她才一直不娶之后,勃然大怒,饿了亲生儿子三天三夜,连水都不曾给过一口。

    再后来,单于王庭震荡之际,兰佩父兄皆造迫害,兰佩孑然一人处境艰难,雕陶阏氏功不可没。

    兰佩的目光再次对上那身嫁衣,凑都近前细闻,在裙摆前侧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匈奴迷信巫蛊之术,既是雕陶送来,大概在送来之前,早已请胡巫施法下咒,附了不洁之物,为掩痕迹,才用沉香熏着。

    晦气!

    上一世用命换来的教训,此生,她又怎会再入她的套。

    想起三日后的出逃计划,兰佩暗自盘算,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阿诺,”兰佩压低声音交待:“三日后我会带你同去焉支山住几天。你这两天去庖厨尽可能多的预备肉干、酥酪,干馍。山地早晚凉,记得带上两顶狐皮大氅,衾裘选最厚的备上。为防山林野兽,备足火石和弓箭。再去马厩选三匹脚力好的马,连同我的那匹赤龙驹,喂足草料,两匹人骑,两匹驮物。”

    阿诺乌黑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小主即将大婚,怎的这时候去焉支山?兰儋大人和右贤王他们”

    兰佩打断她的疑虑道:“我已和哥哥说好,他会送我们出单于庭,你照我说的去办,所有这些,务必小心,万不能被旁人看见,也不可对旁人说。记住了吗?”

    阿诺眼里的小主,向来是单于庭最聪慧最有主意的人,虽不知小主这次又在计划什么,但既然能得到兰儋大人的同意,于小主应是安全妥当的,于是连连点头,说着:“小主放心,我这就去办”,旋即转身出帐。

    送走阿诺,兰佩直觉脚底发虚,慌忙摸索着在榻边坐下。

    长夜漫漫,往事历历。婚服的红色在她眼前晕染开,似一片血肉模糊。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拔腿飞奔出寝帐。

    跑得太急,兰佩脚底踩上草皮一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哪里擦破了皮,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朝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