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哭声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林间的一块石头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中呜呜哭着。

    或许因为哭得太久,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哭出的声音像只小猫叫。

    冒顿紧跑几步,定定立在她面前,很想伸手拍拍她,叫她别哭了,然而却跟身边的桦树似的,呆呆杵在那,一个字都说不出。

    兰佩听见声响,惊得一抬头,看见了如同从天而降的冒顿,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

    “一点都不好玩,我再不要和你玩摸瞎子的游戏了!”

    哑着哭劈了的嗓子,兰佩使劲把自己砸进他怀里,一下便紧紧抱住了他。

    直到此时,冒顿才放下一颗揪着的心,慢慢抬起双臂,把她环进自己的怀里,轻拍着她还在上下起伏的后背,气喘吁吁地说:“不玩了,再也不玩了。”

    ……

    单于庭,一阵晚来雨急,浅滩漫灌,牧民们都忙着将牲畜往高地哄赶,避雨舀水。

    金帐内,比起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显然有更为棘手的难题待解。

    头曼刚刚得知冒顿王子离奇失踪,从月氏传来的密报说,月氏王本已派人追杀太子冒顿,不过一夜,便改了主意。不仅如此,还将派去边境的主力骑兵撤了回去,对于压境的匈奴骑兵,只留了千骑应对。

    如果月氏王果真派大军与休屠王一部正面对垒,头曼没有多少胜算,但至少全在他掌握之中,他已叮嘱过休屠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必硬碰。

    可偏偏这个月氏王不上套,放了冒顿,又轻敌至此,恐怕已经猜到了他的真正用意。

    既如此,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听命于大单于的五百死士很快领命,沿月氏往匈奴单于庭的一路围堵冒顿,就地解决。

    只有在逃亡路上干净地做掉,才不会为日后乌日苏的即位留下口实。

    头曼是铁了心。

    另一边,兰鞨却是以头曼前所未见的慌张之色,疾奔入帐后跪地不起。

    暴雨如锥,砸落向金帐发出阵阵轰鸣,兰鞨全身湿透,灰白的卷发结成了绺,正成串地向洁白的罽茵上滴着水珠。

    “大王,臣罪该万死!”

    不等头曼开口问何事,兰鞨接连磕下三个响头。

    “右屠耆王所谓何事?起来回话。”

    头曼微微蹙眉,心中烦躁不觉加剧。

    兰鞨未敢起身,仍旧叩首回道:“臣女兰佩,前去焉支山采摘红蓝草研磨大婚胭脂,至今未归。臣连夜派人前去搜寻,只在崖边捡拾回了一只小女的短靴……”

    “什么?!”

    头曼陡然从王座中立起身,目龇欲裂。

    “臣已派人扩大范围加紧搜寻,事关小王乌日苏的婚事,臣不敢怠慢,特来向大王请罪!”

    “罢,罢!”头曼踉踉跄跄地踱下王座,抑着满腔怒意呐呐道:“都是天意,天意啊!右屠耆王又何罪之有?”

    “大王!若小女能活着回单于庭,臣定绑她向大王请罪!”

    兰鞨也不知自己还能否见到活着的兰佩,心如刀绞,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天边,又是一道纵贯天际的蓝紫闪电,伴随像是要把黑沉沉的天一劈为二的轰轰巨雷,头曼柴瘦的身躯迎着风雨,立在金帐门边,第一次对自己废长立幼的计划生出挫败和怀疑。

    身旁,右贤王已不知何时离去,一只温热细腻的小手轻轻钻进他的掌心,耳边,是伊丹珠低柔的劝慰:“大王不必苦恼,我们的儿乌日苏自有天佑,又何惧这些无端风雨,大王,有您的庇佑,妾坚信,风雨过后,必有彩虹。”

    第11章

    入夜,阿诺伺候兰佩简单洗漱,两人靠在洞口,偎着炭火仰望星河。

    “阿诺,你知道吗?其实这些星星都是假的。”

    “嗯?”

    “每到夜晚,便会有个很大很大的青铜罩扣在天上,这些星星只是罩上小洞里透出来的光。”

    兰佩信口开河,阿诺到是配合:“那月亮呢?月亮是怎么回事?”

    “月亮不过是那个洞眼大了些,还会变换位置和形状。”

    阿诺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见小主唇角微翘,才知自己上当:“小主又诓我!”

    兰佩轻笑出声,转而淡淡道:“阿诺,这世上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比如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化为灰烬……”

    阿诺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小主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呢!”

    “……”

    兰佩默然,只在心中想着,单于庭大概已经发现了她的失踪,不知父亲和哥哥那边如何?还有冒顿,他应该正在逃回单于庭的路上,他那一身的伤,究竟又是怎么落下的呢?是被野兽攻击,还是被追杀他的人所伤?

    从前,她没有机会问他,当他满身鲜血回到单于庭,见到她一身新妇装扮站在乌日苏身旁时便昏厥了过去,再醒来,他便极少与她说话了,即便后来他杀了乌日苏强娶了她,自己也不过是他发泄的工具而已,她又怎敢多问他一句身上的累累伤痕来自何处?

    比起在东胡的境遇,被逼嫁与他的那段岁月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明明娶了雕陶的女儿哲芝做大阏氏,却又百般冷落,夜夜只在她的帐中想尽办法折磨她,惹得雕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先是让胡巫做木雕小人以巫蛊之术咒她,接着又污蔑她与来自赵国的谋士赵实通奸,不知用什么手段要挟赵实承认与她有私情,还拿出了她的亲笔情信。

    人赃俱获,兰佩原本还想自辩,可当她得知父亲和哥哥谋反罪名被做实,已被他斩立决后,便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了,但求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