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条罪状如同铁板钉钉,兰鞨猝不及防,冒顿盛怒之下,下令将兰氏父子斩立决。

    此一世,兰佩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让父亲和哥哥再次卷入王族的血雨腥风,但她没有想到冒顿竟会主动找到兰儋,并欲委以重用。

    这倒从另一个角度点拨了她。

    她开始动摇了。

    因为在这场腥风血雨中,冒顿是最后的赢家。

    位高至右贤王,于单于庭政权更迭之际,绝无可能保持中立,是站头曼还是站太子,他只能也必须选一个。

    与其如前世被动站队,显出犹豫不绝心意不诚,被人利用诬陷,倒不如早早加入太子阵营,成为他最终登顶的股肱心膂。

    更何况,兰儋刚过弱冠之年,正是建功立业大有作为的年纪,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兰佩也着实不忍为了自保而耽误埋没他的前程,让他如自己一般浑浑噩噩过此一生。

    如此想定,她冲哥哥微微一笑:“哥哥竟笑话我,我一闺阁女子,对军中事务能有什么想法?哥哥与太子总角之交,彼此了解熟悉,如今太子信任,欲重用哥哥,以妹妹看,倒是件好事。”

    不等兰佩说完,兰儋重重拍了下大腿,雀跃道:“真的?你当真这么想?”

    兰佩何时见哥哥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这般欢喜,一时不忍拂他的兴,却又不得不再提点两句:“不过哥哥,伴君如伴虎,冒顿贵为太子,迟早称王,哥哥在太子军中领兵听命,不比从前跟着父亲,左提右挈,故而需时时处处打起十二分精神,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这是自然,放心吧!”

    “还有,此番太子从月氏回来不久旋即加紧练兵,砥厉廉隅,事不怕大,志不在小,哥哥心中要早做打算,凡事往前多看两步,遇事方不至被动。”

    兰儋稍稍一愣,很快明白兰佩所指,点头沉声应到:“我记下了。”

    兰佩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地问道:“此事,父亲知晓吗?”

    右贤王之子转投太子麾下任千骑长,释放的信号过于敏感,父亲向来谨小慎微,对兰儋此举未必赞成。

    兰儋倒是胸有成竹:“自太子从月氏回来,父亲曾多次提点我,望我能够成为太子助力。我一会便去央告父亲,想必他定会点头。”

    兰佩释然,看来于战场和王庭的军政核心中濡染多年的父亲,深知时势造英雄的道理,识准了冒顿这匹千里马,一反先前让她改嫁时的态度,审时度势之后,已早她一步,跨入了太子阵营。

    都是在刀锋上行走,朝秦暮楚只为自保。

    如此也好,路选对了,便是再难,兰族也不至于如前世那般陷入绝境。

    送走哥哥,兰佩咬牙翻身坐起。

    她先前的计划,因为父亲和哥哥的选择,不得不做重出大调整,以她两世为人的经验,需时刻堤防那些惯常蝇营狗苟的奸吝小人,助父亲和哥哥一臂之力。

    再想独善其身无欲而为,怕是不能了。

    耳畔,忽然响起冒顿对她说过得那句话——若想保护心爱的人,需得自己成为王者。

    她便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慢慢站了起来。

    单于庭北大营依山而建。不同于几十里外的茵茵草场,这里的土地常年遭受千军万马的践|踏蹂|躏,已是灰秃秃一片,轻轻一个跺脚转身,便能扬起阵阵沙土。

    冒顿已在这漫天黄土中浸了二十来天。

    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方才睡下,他如同铁打一般,日日枕戈寝甲,生生将整个北大营折磨地人仰马翻。

    拓陀脸上的青黑眼圈倒是次要,自己阏氏在单于庭生孩子,他晚间想告假回去看看,保证当夜便回,竟也被他生生回拒:“大丈夫领兵沙场,岂可为闺帐之事分心半毫?!”

    拓陀腹诽,我一没领兵沙场,二是我阏氏生孩子,事关两条人命,岂是一般闺帐之事?

    面上不敢表现,拓陀诺诺应下,偷瞄了一眼太子的死人脸,心说等你阏氏生孩子时,我再看你如何做大丈夫!

    转念一想,倒也未必。太子非同凡人,能做到大婚之前如同置身事外,只顾没日没夜领兵操练折磨人的,轮到他生儿子时,估计也很难上心。

    眼看已近亥时,拓陀见冒顿仍蹙眉伏案,全无休息的意思,遂试探道:“时辰不早了,殿下歇息吧?”

    “唔。”

    他只这么嘟囔了一声,拓陀不知何意,一时进不敢进,退不敢退,只能继续立那候着。

    自太子从月氏回来,在旁人看来仍是谦恭有礼,进退有节,只有拓陀知道,他于私下就像脱胎换骨,心思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仅从那一张面具脸上,再看不出他心中真实所想,实则是换了个人。

    太子在月氏期间,单于庭内所有密信,都是经由他手辗转送到太子手中,太子性格会有如此遽变,其中原因他能猜出十之八九。

    知道的多了,他也从太子的师傅和玩伴,成了他的心腹股肱。

    辅佐太子成就心中大业,成了他此生不变的唯一信条。

    见拓陀半天没动静,冒顿这才从牛皮卷宗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浓重的黑眼圈,不忍道:“你去歇着吧。”

    主公还未歇下,他怎敢阖眼,只得口是心非:“臣不困。”

    这三个字说得极没底气,冒顿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又继续埋下头去。

    灯油如泪,滴滴泼洒向拓陀心间。

    翌日,约莫晌午时分,北大营突然闯来一位不速之客。

    还是个女子。

    正赶上操练间隙,席地而坐累得发蔫的战士们隐约听见营门外传来女子的厉嚎,霎时来了精神头,面面相觑后纷纷引颈,朝营门的方向看去。

    刚还鸦雀无声的场内,一时如千万只苍蝇绕圈打转,嗡嗡嗡响个不停。

    冒顿站在领兵台上早已得到通传,是呼衍乐来了。

    “殿下三日后即将大婚,呼衍小主此时突然寻来,莫不是有要紧事,殿下是否先让她进来,听听她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