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仲上下牙床打着颤,贴着那根皮鞭,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

    连日来,拓陀和兰儋见冒顿总在埋头打磨一个又一个箭簇,大大小小的洞眼钻了一堆,从五石弓至八石弓,反复更换调校,也不知在捣鼓什么新式兵器。

    直到今日训练,他在阵前拉开了那把金丝嵌虎噬鹿纹的八石牛角弓,搭上一只表面上看来并无特别之处的竹羽箭,屏息凝神将弓拉满,于众目睽睽之下激弦发矢,牛筋弓弦发出“砰”得一声震响之后,飞射而出的箭身竟发出一阵清脆锐耳的啸鸣声。

    利箭打着呼哨穿过了整个校场,直直射中箭垛红心。

    太子的膂力和箭术将士们早已领教,不过能发出声音的利箭他们还是第一次见,不禁纷纷好奇地向箭垛上看去,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不等他们看清,场边士卒已将羽箭从箭垛上取下,快马加鞭送到太子面前,场中霎时鸦雀无声,静得连落针都能听见。

    只见太子将羽箭举过头顶,带着一股令人寒栗的力量沉声道:“神明的太阳神在上,孤遵照太阳神的旨意对你们训话:你们都是孤的勇士,是匈奴帝国的勇士,孤将带领你们用献血洗去匈奴曾经蒙受的耻辱,开创太阳神万世不落的草原帝国!这支能发出声响的羽箭名叫‘鸣镝’,是孤的兵器。从今日起,无论在训练、行猎或是战场上,孤将鸣镝射向何处,你们必须跟着将箭矢射向何处,鸣镝声便是孤的命令,违此令着,定斩不赦!”

    场内的一万将士这才恍然顿悟响箭的真正用处,齐刷刷地吼了声:“诺!”

    响声震天,如阵前擂鼓。

    冒顿沉不见底的双眼凌厉地扫过场内的一万将士,这些原本只是普通牧民的青壮男子,经他两个多月来不分昼夜的操练,已能初习“五教”——识形色之旗,闻号令之数,足进退之度,手长短之利,心赏罚之诚。

    当初兰佩同他说起管仲提出的这五教时,他便觉得少了样最重要的教习——愚忠。

    臣对君的忠可谏言,可规劝,而士对将的忠唯令行静止,肝脑涂地,无任何商榷转圜,是为愚。

    他发明的“鸣镝”,便是检验士卒是否愚忠的最佳利器。

    他的鸣镝射向何处,手下士卒必须毫不犹豫地跟着射去。

    若他的箭簇只是射向一只大雁,一头豺狼,这个要求并不难达到,但如果他的鸣镝射向的是匈奴国的大单于头曼呢?

    冒顿微微眯起双眼,他拿不准,现下校场内高呼“诺”的这些人里,又有几人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射出手中的利箭?

    他无惧背上弑父的罪名,当父王向他高举起手中的屠刀,杀了他的母阏氏,又刀刀见血地将他逼入绝境之后,这个世上,已再没有他的父王。

    他早已心如磐石。

    杀父自立,是他告慰母阏氏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也是他保护心爱之人的唯一出路。

    第27章

    三日之后一个月朗星稀的夜,冒顿从一万士兵中挑选出千人,一路奔袭突进至焉支山北麓,夜间围猎。

    虽是第一次外出夜训,一千轻骑兵在各自百夫长、十夫长的带领下快速安营扎寨,不出两个时辰,一处齐整的千骑营房在山脚下凭空而起,火把簇簇,战旗霍霍,十分壮观。

    万骑长的大帐内,冒顿正和拓陀、兰儋部署围猎计划。

    说是围猎,实则是夜间行军及突袭的军事操练。

    冒顿的计划是将千人分为十部,每部百人,分别由十名千骑长带领,在林中形成一个方圆十里的包围圈,然后各部人马拉网式步步收缩紧逼,同时用火把和鼙鼓将猎物从山林、洞穴中赶出来,所有战士路遇荆棘密林、山崖峡谷都不得绕道,须砍伐攀缘,以保证包围圈始终紧闭,最后将猎物赶至开阔空地,张弓射杀。

    拓陀和兰儋领命,分别带领两支最具战斗力的百骑,形成合围的首尾两翼。

    两人出帐前,冒顿再次叮嘱:“射杀猎物时我会使用鸣镝,你们手中的箭簇务必在第一时间跟上,同时都给我盯好手下那一百人,若闻鸣镝而不射者,杀无赦!”

    “末将遵旨!”

    很快,十位千骑长领命,将手下百人按一定间隔向两翼张开。林间夜路难行,合围难度极大。冒顿作为围猎的总指挥,骑着汗血宝马上冈下坡,驰驱各部人马有序向前推进。

    林间已经宿眠或是正在夜捕的动物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竖起警觉的耳朵,在越来越近的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擂鼓声中弓起身来,前后蹦窜着,慌不择路地朝同一个方向奔逃而去。

    冒顿的黛青色犀牛皮软甲已完全融入山林夜色中,唯见宝马晶亮的双眸和颈脖间的血汗。

    马背上的他此刻犹如焉支山林中的修罗阎王,所过之地无不弥漫着幽森的死亡之光。

    经过近三个时辰的搜索前进,包围圈越缩越小,即将抵达预定的围歼中心。

    猎场如战场,在浓浓夜色中,山林发出低沉的吼声,一群群麋鹿、野彘狂乱奔突,野兔野雉不计其数,虎豹跃向山冈,做出御敌攻击的准备。

    倏地,鸣镝离弦,万骑长冒顿发出了决战的信号。

    一时间,箭矢如雨,射向包围圈中的猎物,无数猎物应声倒下,受惊的猛兽扑向人群,开始了濒死前疯狂的反攻。

    在这些向包围圈扑来的巨兽之中,冒顿发现了白狼王,正领着另外两头巨狼,闪电般地向士兵们冲来,如同三枚飞驰的箭簇,一往无前,毫不畏惧。

    一瞬间,冒顿的眼前掠过兰佩与之遭遇的场面,直觉告诉他,兰佩身上的伤口,正是来自这只禽兽。

    没有丝毫犹豫,他疾驰在马背上飞速挽弓搭箭,鸣镝声再次响起,于黧黑的夜空中划过,发出尖锐刺耳地啸叫。

    刚刚还龇牙突进的狼王,霎时被数不清的箭矢射成了刺猬,直直栽倒在地。

    “万骑长射中白狼王了!”

    生活在莽莽草原上的匈奴人,与狼斗智斗勇了千年,他们恨狼,却又敬狼。

    是狼教会了他们狩猎和作战的战术技巧,教会他们何为耐性、凶猛和胆量。

    白狼王因其稀有,被赋予了神性,现下见太子居然一举猎中了白狼王,将士们纷纷发出了由衷地赞叹和惊呼。

    只是不等这欢呼声退去,他们便听见了冒顿用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宣布的军令:“今夜围猎,未跟射鸣镝者,斩!”

    ……

    围猎过后的焉支山,如震电海啸过境,残枝败叶铺陈一地,连秋日里执着的虫鸣都噤了声,四下是浓稠的血腥味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