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她之所以敢这样不合礼数地独自先睡,一方面是对冒顿今日行动未曾事先告知的报复,另一方面,是她前世先后两次出嫁,夫君在新婚之夜皆是喝到天蒙蒙亮时才回,她端坐榻前枯等一夜,结果等回的却是全身散发着浓郁酒臭味的醉鬼,因被灌了太多酒,被抬进来后便沉沉睡去,对于帐中是否有人,都是谁,全然无知的事先预知。

    自然,那喜婆口中的同牢合卺,解缨结发也都未能完礼。

    今日冒顿双喜临门,只会比前世喝得更多,回得更晚。

    重活一世,她不伺候了。

    枯坐干等一夜的事,再不会在她这里发生。

    如此想着,她负气鼓着腮帮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

    羌笛横吹,乐衫舞歌,胡琴悠扬。

    金帐之中,这一切在此刻冒顿的眼中,都远比不上喜帐里的妆台凝脂。

    在众人频频举杯表忠心的当口,他一面暗自记下他们敬酒的顺序措辞,一面派人加紧追索婚礼之后便从单于庭消失的呼衍逐侯和呼衍黎,一面豪爽地饮下一杯杯烈酒,一面还在想着喜帐内的那个小人儿。

    待到他数到第三十二时,心目中王庭新组的官职人选已基本遴选完毕,仅仅一个眼色,拓陀和兰儋各自就位,近身侍卫很快在他身侧形成一个内收的八字,护送他步出金帐。

    与这派喧闹明亮不同,帐外不见光的幽暗处,暗杀从中午一直持续到现在,仍没有停止。

    头曼掌控匈奴单于庭多年,暗线遍布,今日之事因事先筹备周严缜密,非亲信均不知情,且事发突然,鸣镝弓箭手均训练有素,使他能够顺利得手。

    可头曼多年培植的那些暗线自单于庭一直延伸到月氏国的边境,谁也不敢保证不会从中生出誓死效忠头曼的亡命之徒。

    此刻,由冒顿手下那一千骑精锐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如焉支山夜间围猎一般,在向内收拢。

    “头曼的死侍已肃清过半,呼衍逐侯向东逃去,许是事先有所预备,行迹灭得干净,到现在仍没有消息。”

    “加派人手,继续追!”

    “臣遵旨!”

    拓陀和兰儋领命,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为防一切不测,冒顿刚刚只饮拓陀在一旁斟得酒,任谁也不知,更不敢妄自揣测怀疑,那酒竟是毫无滋味的一杯杯白水。

    头曼猝死的当晚,保持头脑清醒是基本。

    保护大单于的近身侍卫很快将喜帐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先前一直在喜帐外值守的侍卫见大单于来到,齐齐执戟下跪,为首的上前禀报:大阏氏已睡下。

    冒顿不可置信地朝帐内望了一眼,果真一片漆黑。

    未等他回来行礼便独自睡下,这还不够。

    她竟然——

    她胆敢——

    连一盏灯都不给他留?!

    这让他——今日刚荣升为匈奴王的新婚郎君,在手下一干人等面前,颜面何存?!

    原本,迫于今晚形势,他打算入喜帐与她行完礼,陪她说会话便让她先睡,毕竟,他还有很多棘手的事要去处理,想来,她也定是理解的。

    可谁知事情在她这竟能演变至如此境地,与他倒比其它事显得更为棘手。

    “大阏氏可是哪里不适?”

    见小狄匍匐在地,他冷冷问道。

    “回大单于,大阏氏乏了,也不让奴等在帐内伺候,先睡下了。”

    “知道了,退下吧。”

    冒顿挥了挥手,放大了喜帐之外的包围圈,摸黑踏入帐中。

    幽暗的夜色里,榻上之人的鼾声清晰可闻。

    她这竟是,真睡了?!

    在经历了今天这一番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后,身为新婚妇的她,不等新婚郎君的归来,真就如此香甜地睡着了?!

    冒顿哭笑不得地又往榻前走了几步,掀开帷帐隐约看见床上的人影,那么小一只,正一手搁在前额上,一手抚在胸前,仰面朝天沉沉睡着。

    淡淡的馨香自她发丝间传来,令人再难挪开脚步。

    他极力克制住身体里蹿腾的灼热,无奈地轻叹一声后,俯身弯腰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之后,重又放下帷帐,蹑手蹑脚步出帐外。

    “守好这里,今夜没有孤的允许,谁都不准进去!”

    “遵旨!”

    今冬的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自夜空中飘落,融化在他的眉间。

    可惜初立的匈奴王根本无暇顾及这场初雪,只见他无限留恋地回望了黢黑的喜帐一眼,飒魄的身影很快融入雪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温馨小贴士:

    公元前209年,注定是为后世万代所铭记的一年。

    这一年,陈胜吴广叫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大泽乡起义,揭开了秦末农民暴动,直至推翻强秦暴政的序幕。

    这一年,与秦王朝仅仅隔着一条土砌长城的匈奴,以杀父自立这种广为后人所诟病的道德短柄,开启了式辟四方,彻我疆土的冒顿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