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驿馆的书房里。

    天色明灭未定之际,两盏油灯点在案前,照着那幅羊皮刻画的中原舆图。

    冒顿双眉微蹙,听来自赵国的谋士赵实说着秦王朝变天的近况。

    “李斯已被腰斩于咸阳,如今整个大秦国实则是赵高的天下,各地起义风起云涌,加急奏折雪片似的从秦直道递至中央,可惜路修那么好又有何用,紧要关头,一封奏折都递不到新帝案头。依我看,大秦,危矣!”

    冒顿的手指摩挲着舆图上的那片河南地,幽幽道:“想当年,秦王嬴政为求长生不老,让博士卢生前往东海觅仙人洞府,求长生不老之仙药,然卢生自东海只带回一句纤语曰,‘亡秦者胡也’。秦王以为这个‘胡’指得是匈奴,遂令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可谁又能想到,这个‘胡’,实则指得是他的小儿胡亥!仙人有纤在先,确如子初所说,秦国,命不久矣!”

    赵实,字子初。原为平原君赵胜之后,战国末年在秦统一六国的进程中,赵国被秦军所灭,赵国王室之后,惨遭灭门。

    赵实与其妹赵绮的母亲只是一介侍婢,又死于难产,兄妹二人为赵王所不喜,在一次王室斗争中,无权无势的兄妹二人被责令迁出王宫,偏居在宫墙之外近百里的鸱之塞。

    赵国灭亡后,兄妹二人为躲避秦国建国之初,嬴政对原战国七雄之后的追杀,假扮充边流民逃亡匈奴,分别取了格日那达和云塔娜的匈奴名,后在塬上放羊时被一伙劫匪抢劫,被冒顿所救后,培植为亲信予以重用,两人才又重回中原,打着经营驿馆的幌子,为匈奴搜集南来北往的情报。

    赵实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早先,东郡出现的‘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刻辞,流传甚广,九月,前楚国大将项燕之后项梁、项羽叔侄发动会稽起义,项梁自号武信君;当月,原泗水亭长刘邦亦于沛县起兵响应,称沛公。起义军分兵东进,主力则向西进攻,连下豫东、皖北诸县。陈胜自立为‘张楚王’,分兵三路攻秦;吴广为‘假王’,西击荥阳;武臣北进赵地;魏人周巿攻魏地。”

    赵实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舆图上他所说的地方:“吴广军在荥阳被阻,陈胜加派周文西击,眼看战火就要烧到宫门外,胡亥这才慌忙间发修骊山陵墓的刑徒为兵,命少府章邯率兵应战。章邯打败了周文军,周文自杀。周巿在魏地立旧魏贵族魏咎为魏王,自为魏丞相,并派人到陈胜那里迎接魏咎。”

    “章邯继而东逼荥阳,吴广部将田臧杀了吴广,迎击章邯,一战败死。章邯进到陈,陈胜败退到下城父,被叛徒庄贾杀死,陈县失守。陈胜部将吕臣率领一支苍头军接战,收复陈县,处决了庄贾。期间田儋和从弟田荣、田横击杀当地县令。田儋自立为齐王,占领了整个齐地……”

    短短不到半年,昔日魏国、齐国便趁乱卷土重来,冒顿听完后若有所思道:“若我们此时南下,趁乱收复河南地,子初意下如何?”

    “臣以为还可再等一等。”赵实抱拳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国虽如强弩之末,但章邯如今领军所向披靡,屡战屡胜,若我们此时行动,错被当做起义军中的一支,与章邯在正面战场上发生冲突,着实大可不必。大单于只需再观望一阵,待到中原战场陷入全面混乱,秦王朝无力北顾,大单于趁机南下,不费飞吹灰之力,便可收复河南失地!”

    冒顿的双眼灼灼如炬,仿若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将来,匈奴帝国于中原王朝划黄河而治的一番景象:“好!就照子初的意思办!”

    兰佩再醒来时,天已转黑。

    她下意识地转身,先前将她圈在怀中的人已不见踪影,偌大的屋中只她自己。

    她原以为自己被他那般抱着,根本无法入睡,谁知这一觉竟睡得这么沉,连他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盯着房梁看了一阵,她觉出些饿,披上外袍起身下床,走到食案边刚倒了杯水喝,听见屋外有人敲门:“大阏氏可是醒了?我来给大阏氏送晚膳。”

    听声音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子,知道她大阏氏的身份却不卑不亢,端着食盘进来的样子也全不像侍婢,气质模样倒更像是贵胄千金。

    见她利落地将碗筷在食案上依次排开,兰佩道:“谢谢!不知这是哪里,妹妹如何称呼?”

    “这里是龙泉驿,我是驿馆主事的胞妹,姓赵,单名一个绮字。”

    兰佩边点头边打量这个名叫赵绮的姑娘,全身不见绫罗钗环,穿得是普通人家见惯的粗布衣裳,却是十分干净利落。脸盘微圆,鼻头和唇线小巧而精致,皮肤也不似塞外女子那般粗糙。许是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装了许多故事,显出一副鬼马精怪的样子。

    “赵姑娘,你可知与我同来的人,现在何处?”

    龙泉驿地处赵长城与匈奴的交界地,秦属渔阳郡治所,是个鱼龙混杂,山高皇帝远的地界。兰佩不知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并不确定她是否知道冒顿的身份,问得颇委婉。

    赵绮莞尔:“大阏氏是在问大单于吗?他现正在驿馆的书房和我阿兄议事。大阏氏不必等,是大单于亲自交代给您备下晚膳,请您先用。大阏氏放心,这龙泉驿虽开在长城内,但根在长城外,一应照料绝对安全。”

    兰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便谢过赵姑娘了。”

    赵绮惶恐道:“大阏氏和我可再别提什么谢字!大单于对我们赵家有救命之恩,我们所做的这些,不够报答他恩情之一二,您是她的妻,自然也是我们赵家的恩人。大阏氏快请用膳吧!”

    说完,她福了福身,带上门出去了。

    兰佩虽饿,可对着那满桌子的吃食,只喝了一碗米粥便饱了。

    放下碗筷时,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照那赵姑娘所说,她们与冒顿原是旧识,那这龙泉驿便很有可能是他安插于中原的一处秘密据点,主要任务是搜集南来北往的情报,通过匈奴间传回单于庭,使他得以掌握中原势态变化,再决定采取何种军事行动。

    这或许也是匈奴此前的几次南下滋扰袭边,总能得胜而还的一个重要原因。

    照理,从殴脱地回匈奴,本不必向南绕道至此,如果她没有猜错,冒顿此次离开单于庭,除了救她,应该还有别的要事。

    他现下在书房里同那赵姑娘的阿兄所商议的,大概便是那别的要事了。

    思及此,兰佩不仅没有丝毫失落,反倒生出些许释然。

    无论前世如何,此一生她欠他已经够多,实不想让这亏欠一次又一次叠加成为负担。如果此行他并非单纯只为救她而来,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心安理得一点,再面对他时,能够表现得更为淡然自若。

    而不似今日那般慌乱无措。

    身在这空荡荡的屋中,她一时觉得胸口憋闷,看了眼窗外通透的夜色,不禁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边陲小镇,入冬后的驿馆廊庑上空无一人,对着悬在长城垛口的那一弯明月,兰佩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似自己在梦境中曾经来过这里,此情此境,都十分熟悉。

    而那个梦究竟做在前世还是今生,她已完全混淆。

    只隐约记得,那个梦的结局是一出悲剧,男人为了自证清白,选择放弃与女人的约定,出卖了那个女人,致使女人被迫远走他乡,而那个男人,最终也没能苟活。

    塞外的风越过嶙峋的长城,夹带着细沙拍向她的脸,兰佩自这寒风中回过神来,不远处的脚步声转眼已到近前。

    “不在屋里呆着,出来做什么?”

    冒顿高大的身影结实挡住她面前的烽燧和月光,她抬眼,只能看见一个全黑的剪影。

    “你回了?”

    “嗯。”

    他的语气似有不快,距离屋门不过短短几步路,他也要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罩在她身上。

    “快进屋吧。”

    他用力拉着她的手,与她一同跨进门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