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比谁都清楚,阿伊古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前世,东□□使者来索要冒顿心爱的阏氏之前,曾先试探着索要冒顿的爱马,结果冒顿几乎连眼都不眨,便将自己的爱马送去了东胡,气得单于庭内众王族大臣们脸都绿了,心想自己一心拥护的王,怎会是这样一根软骨头,竟将匈奴男儿最看重的爱马拱手让人,别说堂堂一国之君,此等羞辱之事,即便对于匈奴普通男儿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兰佩知道,历史不会改写。

    这回,便是东胡王无理索要的开端。

    果然——

    酒过三旬,众人微醺,只见阿伊古以酒壮胆,突然扬声道:“世人都知,当年匈奴王仅靠一匹千里马,便从月氏国翻山越岭,过流沙,渡居延,回到匈奴,真乃神助之奇人奇事!在下此次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说到这里,阿伊古故意顿了一下,咽了口吐沫,深呼了两口气,这才继而道:“便是我王有意向匈奴王讨要那匹爱马,不知大单于是否舍得,将爱马赠与我王?”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金帐内的气氛霎时跌入冰点。

    兰佩甚至听到了自四周传来的刀箭出鞘之声。

    “欺人太甚!”

    不等冒顿开口,左谷蠡王丘林贝迩率先站了起来,中气十足的样子,几欲将帐顶掀翻:“我王念你远道而来,热情款待,你算个什么东西,怎敢对我王提此无理要求!那匹千里马随我王一路出生入死,岂可被你区区东胡染指!”

    岂料话音未落,冒顿便斥道:“左谷蠡王不得无礼!”

    丘林贝迩闻言一愣,呆立在原地,进退不是。

    众人都知那匹千里马对冒顿的特殊性,已远超马种品相是否优良,莫不等着看他如何四两拨千斤,拒绝阿伊古的无理要求。

    冒顿便在金帐中无数道射向他的期待眼神中悠悠开口了:“不过一匹牲畜而已,东胡王若喜欢,拿去便是!”

    此情此境,除了兰佩感觉到他握紧的手掌正微微颤抖着,在帐内一干人等看来,匈奴王似乎对自己的爱马当真毫不在意,几乎连眼都不眨,说送人便送人了。

    “大王!”

    丘林贝迩踱步上前,双手抱拳还要再劝,被冒顿挥挥手撵了下去:“左谷蠡王莫要再多言,扰了本王兴致!”

    说完他看向阿伊古,朗声道:“阿伊古,本王将爱马相赠,你难道不该回敬我一杯?”

    阿伊古再也没想到年期气盛的匈奴王竟会这么好说话,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见冒顿让自己敬酒,赶忙举起面前的酒杯,连喝三杯以表谢意。

    王族大臣的脸色就像被秋霜打蔫的枯草,齐刷刷黯了下去,唯有稍远处端坐着的赵实嘴角微扬,仿若刚才这幕并未发生过一般。

    丘林贝迩冷哼了一声,回到座上,似乎对赵实的反应不满,他瞥了赵实一眼,口中嘟囔了一句,看口型,似是在骂他“中原狗”。

    赵实恍若未闻,只将脸微微撇向王座一侧,略一抬眼,正撞见兰佩居高临下的视线。

    如置身事外一般,她是那么漠然地将众生相悉数收入眼底,脸色不见丝毫波澜。

    帐内明晃晃的火光晕着她净白的脸庞,一头乌发上罩纯金流苏坠,腮点胭脂粉,美得像是画中人。

    这还是他来到单于庭四个多月,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大阏氏。

    如此盛装之下的大阏氏。

    有着一半赵、魏两国王室血统的匈奴大阏氏。

    熠熠如东海之珠,让人只愿捧在手心,悉心珍爱。

    兰佩的余光像是感受到了赵实的注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又旋即避开,带着只有当事人才能察觉到的嫌弃。

    电光火石间,赵实意识到自己逾矩,连忙收回视线,平复心跳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层薄汗。

    兰佩其实并未真的在看他。

    知道他的位置就在丘林贝尔旁边,她便有意识地避开了。

    她茫然地看着帐内分列两侧的众大臣,不知下回当东胡王再派使臣来索要冒顿最宠爱的阏氏时,他们又会对冒顿的慷慨作何反应。

    正胡思乱想间,只见阿伊古手捧酒杯,远远朝她敬起了酒。

    “早就听闻匈奴大阏氏如天仙下凡,美貌无双,今日得见果真传言非虚,还请大单于允我敬大阏氏一杯,以表在下崇仰之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兰佩以为冒顿不会再推辞,遂不等他开口便打算喝下,酒杯刚要举起,被他按住了。

    “大阏氏不善饮酒,这杯我替她干了便是!”

    说完他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阏氏不善饮酒?

    阿伊古将信将疑,喝下了杯中酒。

    其余在座近臣可都是见过兰佩饮酒的。在匈奴女子之中,大阏氏的酒量虽不能算上等,但屈居个中等,还是对位的。

    他们彼此交换着狐疑的眼神——

    莫非……

    莫非……

    大阏氏有喜了?!

    难怪——

    大单于连千里宝马都舍得送人!

    就要当父王了,心中欢喜,不过送出去一匹马,又算得上什么呢!

    于是乎,众人此前黯淡下的脸色,莫不亮回来了些,唯独赵实,若有所思地坐着,青灰的脸色渐渐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