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阵,才见大阏氏的身影从冈上蹒跚下来,发髻散开,碧玉簪也不知去了何处,眼皮粉肿,明显就是哭过,想要开口询问,又不敢,只得捧着大单于的婚服亦步亦趋跟着。

    跟了一阵,被大阏氏拦住:“你不必跟我,将婚服送去金帐,务必亲自交给阿承。”

    小狄点头应是,旋即向金帐的方向去了。

    兰佩本想掉头去白鹭泽,对一汪镜面碧水,理一理糟乱的脑子和现状,一转身,竟意外发现赵绮皮革软甲短打,手持六石弓正追在兰儋身后,看样子是在磨兰儋教她射箭。

    兰儋似有要事抽不开身,一脸无奈好言解释两句后转身欲走,谁知赵绮穷追不舍,脚底一滑,上半身倏地失重朝前栽去,下意识为求自保,一把抓住兰儋手臂,正正栽进他怀里。

    眼看两人呈这姿势呆立了一阵才又分开,且分开时两人的面颊都已染上一层霞粉,兰佩心中一惊,霎时生出丝丝隐忧。

    这二人,莫不是在她不曾察觉时,已暗生出了情愫来?

    且不说赵实为人为何,今生与她是否孽缘已尽,单从部族利益考量,兰儋若娶了赵绮,兰族便与来自中原的右谷蠡王拴上了一根麻绳,此事对于从中原只身前来,在单于庭内毫无根基的赵实来说,自然是桩乐事,可对兰族来说,如若某天大单于意欲翦除这跟麻绳,兰族和赵实拧成了一股,任谁都跑不掉。

    因为知道赵实为人,兰佩担心他此生不得善终,他死不足惜,别到时候,连累了父亲和哥哥。

    眼看兰儋已经远去,赵绮也回了自己的毡帐,兰佩再无心思去白鹭泽,想着赵绮对她再好,毕竟是外人,有些话她无法开口去说,只有从兰儋这边入手,要尽快觅个机会,问问兰儋究竟何意,若兰儋心意已决,她虽不好棒打鸳鸯,但个中厉害,还是要与他说到,凡事想多一层,想先一步,总是没有坏处。

    回帐后,因一直惦着兰儋和赵绮的事,刚在大阏氏墓冢前聚的一团愁云,倒被稀释了些。

    然而另一厢,这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大单于纵马直入北大营,以检视近日操练成效为由,随机点了十人与他一对一比试对攻。

    兰儋也被从单于庭叫了来,一进校练场,便见场中比武台上,大单于亲自下阵,正和军中士卒近身搏击。

    擂鼓声声,纛旓飘展,小卒平日里哪里见过这阵势,莫不向比武台引颈,呼声阵阵。

    被选出的士卒一面忌惮大单于的尊贵身份,且都知晓他明日就要娶亲,断不敢让大单于负伤,一面又招架不住他的拳脚,若是不用足全力,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几个回合下来,都自知不是大单于的对手,遂也拼了,结果竟无一人能与大单于对战超过十个回合,多半上来三两下就被打得见了血,鼻青脸肿,掉两颗门牙都是轻的。

    兰儋越看越觉不对,冒顿这哪里是在比武,根本就是在以此发泄私愤。

    他脚底的步子不觉朝拓陀挪了两步,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大王这是怎么了?”

    拓陀阴阳怪气:“不知,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大阏氏,两人分开后就这样了。”

    兰儋心如电转,一下便明白了。

    应是冒顿要娶二阏氏的事,大阏氏嘴上说无事,实则事都装在心里,和大单于起了龃龉。

    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心性,他还不了解么,兰佩怎可能就那么平静地接受大单于纳二阏氏,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太大意了,怎就轻信了她的话。

    场内,被冒顿挑选出的那十人拖着惨败身躯,连滚带爬回到各自队中,冒顿却像是刚热了个身,又开始了第二轮骑射比试。

    兰儋和拓陀只得硬着头皮跟上,看他变着法的折磨自己和那些士卒,直到日暮洒金,北大营一万士卒被折腾的人仰马翻,精力过于旺盛的匈奴王这才作罢,未做任何停留,催马又往单于庭奔去。

    金帐外,阿承见大王灰头土脸的回了,速安排备汤沐,还不忘将小狄送来的婚服送给大王过目:“大王,这是大阏氏着人送来的”

    冒顿听见“大阏氏”三字,脚步顿住,转身冷冷瞥了眼那婚服,脏污的大手拎起,又嫌弃丢下,头也不回地迈入了金帐。

    兰儋见状,若有所思地朝大阏氏的毡帐走去。

    第61章

    兰佩正想着找机会和兰儋说赵琦的事,不想他这么快自己便找了来,遂让小狄在帐外守着,自己给哥哥倒了斛羊乳,招呼他坐。

    兰儋面色沉肃,坐下后不等兰佩开口,抢先道:“大阏氏今日是否与大王闹了不快?”

    兰佩微怔,不答反问:“怎的了?”

    兰儋见妹妹是这态度,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目光一黯:“可是因为大王要娶二阏氏的事?”

    兰佩压下心头烦躁,淡淡道:“哥哥想说什么,不妨明说。”

    兰儋轻叹了一声,劝慰:“我知大王娶二阏氏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上回也与你说了,大王身为匈奴大单于,行事有诸多不得已,你是他的大阏氏,敬他爱他自不必说,遇事,更要多多体谅他”

    兰佩差点要被兰儋的这一番话逗笑,轻嗤了一声,道:“哥哥有所为不知,我就是太过体谅他了。”

    兰儋不解其意:“怎么说?”

    兰佩抿了抿唇,本不愿多说,又怕哥哥担心再告知父亲,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语气颇多无奈:“自大王头次与我说起雕陶阏氏为哲芝说亲,我便让他以大局为重,后他决定纳娶哲芝,虽未与我商议,也未告知,但我还是恪守大阏氏本分,尽心筹备大王婚礼,扪心自问,我无愧大王,更无愧我匈奴大阏氏的身份。人事已尽,大王仍要与我发难,我又能奈之何。”

    兰儋默默听着,思忖片刻,忽而发觉自己将事情想反了。

    整半天,原来吃味的不是自己妹妹,而是大王。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叹道:“我知道了!难怪大王这些日闷闷不乐,今日还跑去北大营借故打打杀杀,整得人仰马翻,他这是恼你不把他娶别的女人当回一事,恼你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兰儋这么快便能想到的,兰佩又岂会不知,只是她知道了又能如何,自他上回烧了那羊皮卷和香囊,对她的态度便似变了个人,接连夜宿金帐不归,难得回来的那晚她还醉了。

    都说自古帝王心思难测,深如瀚海。哲芝的事,只是加深了两人之间已然存在的那道裂隙,至于裂隙缘何而起,她无法也无力揣测。

    许是前世被他伤得太深,他不来找她,她又何苦去自讨没趣。饶是这样,今日她还是以送婚服为由,主动去跑找他,谁知随后发生的种种不堪,倒不如不去。

    她回来之后冷静下来细想,自己当时因前世事,冲动了。再疼,不过忍一忍就过去的事,依了他又能怎样。没准等他强要了之后,对她的态度会少有转圜也说不定。

    结果刀一出鞘,便是伤。刀刃虽是向她自己,看他最后那副模样,伤得却是比她更甚,竟连那把刀是他所赠,也认了。

    罢了。

    事已至此,再想后悔又有何用,兰佩轻叹一声,对兰儋说:“我的事,我心里自有分寸,大王明日大婚,我不便与新妇争宠,等这阵子过去,我再去找大王好好说说,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