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万万不可!

    要嫁,也得是兰佩嫁!她的女儿只能是匈奴王的阏氏。说不定,等兰佩嫁去东胡以后,哲芝就能顺利上位,一跃成为匈奴的大阏氏也未可知。

    如此看来,此事危中孕机,绛宾不让她去找大单于,她去找自己的女儿他总管不着!哲芝虽性格内向,但脑子不笨,端看这些日大单于对她的宠爱,就知她还是有些手段的,待她将这事的利害给女儿说透了,叫她今晚梨花带雨,给大单于吹吹枕边风,没准,明日一早,大单于便同意将兰佩送去东胡了!

    就在她做着千秋大梦,在女儿的喜帐中舌灿莲花时,金帐内也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

    冒顿急召众人进帐,继续商议今早乞伏所提之事。憋了一天的贵族首领门说起东胡前次要大单于的爱马,这次又要大单于的阏氏,简直是骑到匈奴王头上作威作福,不禁个个义愤填膺,情绪激动高亢,以丘林哈隆为首的那群小王,闹哄哄地叫嚣要给东胡王一点颜色瞧瞧,只等大单于一声令下,他们现在就去结果了那三个人的性命!

    这时,沉默了一天的赵实叩胸行礼,终于在帐内的一派喧嚣中缓缓开口了:“大王,据为臣得细作密报,东胡王庭已有备战迹象,此次派使臣前来,不过以索要阏氏作为借口,东胡王料大王不会忍此大辱,待使臣空手而归,或在匈奴被杀,将借机动武,侵伐匈奴。”

    此语一出,众人呆住,帐内先是默了一阵,直到丘林贝迩猛咳了两声,劈着嗓子怒道:“东胡王那个天杀的!竟出此下策,大王,东胡亡我之心不死,即如此,倒不如和他拼个鱼死网破!如若一味忍让,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王,臣便拼了这条老命去,定要让他东胡小儿知道我匈奴的厉害!”

    丘林贝迩本就上了年纪,如此一番慷慨陈词,着实让人动容,帐内众人莫不连连点头应和,叫嚷着要将东胡小儿打得找不着北!

    冒顿面色无波无澜,一直端坐上首静静听着,直到帐内的咒骂声渐弱,渐熄,他才沉缓开口了。

    他上来先问了众人一个问题:“如果号称控弦二十万的东胡王集全国兵力攻打匈奴,我们有几多胜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众人登时沉默下去,无一人作答。

    冒顿思忖片刻,又问:“如果东胡王率军自东线进攻,恰被月氏得知,同时自西南方向夹击,我匈奴会不会自此一分为二,以黄河为界,被月氏和东胡划河而治?”

    沉默继续。

    帐内的王公贵族们莫不记起当年被蒙恬率三十万大军攻打的惨烈。休养生息了这些年,他们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多久,实在不想重蹈覆辙。

    见大家都不作声,冒顿缓颊道:“孤知大家不堪受辱,征战心切,孤又岂是贪生怕死,临阵退逃之人。然两国交战,需观天时地利人和,东胡多年厉兵秣马,等得就是对匈一战,他如今三番五次前来试探,为的就是在匈奴尚未羽翼丰满之际,觅一个讨伐的借口。孤以为,以我匈奴今时今日之国力,若是两军交战,胜负难定,我军前方战线过长,后方补给不足,如不能速战速决,岂不正入东胡谷中。此乃东胡给本王上的圈套,既如此,何不避实就虚,将计就计。若是献上本王的一个女人,便能暂安强邻觊觎之心,你们说,这笔交易,我们是做,还是不做?”

    冒顿这一席话说得推心置腹,掷地有声,此前一直吵吵着东胡王欺人太甚的丘林贝迩以及他的儿子丘林哈隆,此时已低垂下了脑袋,牢牢闭上了嘴。

    倒是挛鞮绛宾,破天荒地打破了这一沉寂,试探着说了句:“大王说的句句在理,东胡来讨要阏氏,并未点名,依臣所见,何不从王庭中挑选一位貌美的女子送去,于我匈奴,也不算折辱。”

    他的女儿刚嫁给冒顿作阏氏,自是存有私心,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知他心中盘算,没人接话。

    倒是赵实再次站了出来,先向冒顿叩首,再拜左贤王绛宾,朗声道:“臣以为不妥!东胡王虽未点名索要哪位阏氏,但有叛贼呼衍黎在侧,又有呼衍族往来细作,大王上月新婚,帐内有哪几位阏氏,均不是秘密,若是冒名顶替,非但不能以假乱真,反倒显出大王心意不诚,有意敷衍戏弄,到时呼衍黎趁机再进谗言,只怕东胡王一怒之下,与我匈奴则大为不利!”

    挛鞮绛宾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得圆睁双目狠狠瞪着他,道了声:“你!”

    冒顿朝绛宾摆了摆手,徐徐道:“右谷蠡王所言极是,为表心诚,本王愿送一位阏氏去东胡,至于送哪一位去,正是本王要与诸位商议的。今早本王提前离帐,实则是去确认单于庭的一件大喜事!不瞒各位,经国巫诊断,孤的大阏氏有喜了!”

    此语一出,众人大惊。

    就连兰儋也是初次听说,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大单于,默默揪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王,此刻在众人面前难得流露出喜出望外,兰儋可以确信,此事是真的!兰佩的这个孩子,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了!

    既救了她自己,也让大王在做决策之时,有了加权。

    冒顿一一扫过王公贵族们的各异神色,终于说出了他的决定:“大阏氏如今身怀我匈奴王血脉,自不能,也不便献与东胡王。本王欲将二阏氏哲芝送去,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在场的王族首领,莫不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绛宾,短暂权衡之后,竟又一致地点起了头。

    既然大王心意已决,愿将帐中阏氏送给东胡王,他们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至于送谁去,大阏氏现在既已有了身孕,若是男儿,那可就是匈奴未来的太子啊,怎么能连大阏氏带着小太子,一起送给东胡呢!

    那么剩下的,也只有二阏氏哲芝了。

    丘林贝迩心中纵有一千一万个不服,此时也哼了一声表明态度:“哼!也只能这样了!”

    只有绛宾黑沉着一张脸,并未表态。

    冒顿旋即从王座上走到绛宾面前,抬起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郑重道:“叔叔,二阏氏此行,担负的是整个匈奴国的国祚,家国大事与儿女情长,孤知你身为匈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贤王,心里自有分寸!叔叔,孤替匈奴,替单于庭的所有王族谢你!孤相信东胡王不会食言,定会好好对待二阏氏,如若不然,孤第一个饶不了他!”

    说完,冒顿竟在众目睽睽下,向左贤王郑重敛衽行礼,一时将绛宾架在那里,不得不应。

    众人见状,纷纷也向绛宾行礼,场面让人为之动容,绛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硬着头皮,赶忙扶起冒顿,又向众人还礼,哑声道:“为臣不敢担此大礼,臣女既已嫁与大王,便全听大王差遣发落,为臣绝无二话,绝无二心!”

    冒顿赞许地连连点头:“好!好!好一个绝无二话,绝无二心!左贤王,孤没错看你!”

    至此,笼罩在单于庭上空的乌云终于拨开见日,哲芝被送东胡,板上钉钉。

    这一晚的单于庭,注定是个不眠夜。

    雕陶拉着女儿的手,叮嘱的话还没说完,帐外通传,大单于回喜帐。

    她赶忙朝女儿使了个眼色,等冒顿进帐后,向他行了礼,便匆匆离去。

    她至今仍不知,自己的女儿嫁给冒顿这么久,每晚独睡榻上,那位绝情的匈奴王,至今不曾碰她女儿一下。

    方才,她悄悄问起女儿大王对她如何,夫妻间的床笫之事如何,哲芝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讷讷只说“好”,雕陶满意地看着女儿娇羞模样,心想大王如此喜爱她,定舍不得送她去东胡,又鼓动她定要把大王伺候好,等兰佩去了东胡,她便是单于庭的大阏氏无疑。

    事实究竟如何,哲芝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很通透。

    她已然料到了大单于今晚会对她说的话,料到自己不日将启程被送往东胡。

    与母阏氏相反,她并不觉得被送去东胡是一件如何悲伤凄惨的事。

    比起被囚在单于庭这座牢笼里,面对自己又爱又怕的人,日日胆颤心惊地过日子,她反倒觉得,自己远去东胡,是一种身心的解脱。

    终于,她再也不用见到他,不用担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会惹他不快。就让他活在自己的梦中,她便魇在这梦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从金帐出来,冒顿略有犹豫,思忖一番,还是来了喜帐。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娶了哲芝,她在名义上到底是自己的阏氏,如今她即将被送去东胡,这个消息还是由他亲自来告知更妥当些。

    他进帐后让哲芝坐下,与她隔案相对,将今日事简单说了,又特别说到兰佩如今身怀六甲,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且她的父王也已允准。

    他说完,静静等着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