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眉目如画,身子晚媚,垂首间露出一截粉颈,看得冒顿情难自持,喉结滚了两滚,禁不住埋头咬住那抹粉白,暗哑道:“如何谢?”

    兰佩垂眉低语:“听大王的”

    漏尽更阑,帷帐飘摇,一室缱绻旖旎。

    过后。

    冒顿抱她共浴,问起最近私学办得如何,他选的那几个弟子们可听话。

    兰佩身子浸在热汤里,玉软花柔般倚他身上,懒懒道:“除了浑邪王家的小王屈必厉淘了点,其他都乖巧的紧。”

    浑邪王当于铁拂虚长冒顿两岁,早些年,当于氏也是有头有脸的匈奴贵族,封地居长城以北,过着半游牧半农耕的生活,直到蒙恬挥师北上,夺走其封地,秦朝沿长城设九原郡,移民戍边,当于氏一族只得龟缩阴山至漠北一角,自此一蹶不振,逐渐淡出了头曼视线。

    铁拂自小在单于庭长大,和冒顿昆弟相称,感情笃厚。冒顿自立不久,为培植亲信,向老迈腐朽的单于庭注入年轻力量,封当于铁拂为浑邪王,赐原属呼衍部,接壤楼烦、白羊的部分封地,既笼络了人心,又在为下一步向南扩张的军事行动暗埋伏笔。

    铁拂为表衷心,将自己最喜爱的小儿屈必厉送到单于庭,平日里寄养在拓陀帐中,由拓陀亲自教其骑射武艺。

    此次兰佩开私学,冒顿从王室贵族□□选了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六岁的屈必厉年纪最小,却也是天资最为聪颖的,兰佩虽嘴上说他淘,实则最偏爱于他。

    冒顿也知那孩子坐不住,怕他招惹兰佩劳神,遂道:“若是顽劣,便不让他再学了。”

    兰佩忙道:“小孩子淘点聪明,我教识字,就属他学得快,学得也认真。”

    冒顿点了点头:“你是人师,你说了算!”

    提起浑邪王当于铁拂,冒顿不由得又想起另一件事。兰佩有孕,不能沐汤太久,冒顿起身替她擦干,抱上床,继而将自己正在筹谋的另一件大娓娓道来:“蓁蓁,据此次各封地上报的人口统计,经这两年休养生息,匈奴全国人口已达一百五十万之众。”

    兰佩本已昏昏欲睡了,听他忽又说起国家大事,只得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听下去。

    冒顿双眼却灼灼如炬,顿了顿,又道:“自始皇崩,中原各地起义风起云涌,秦军忙于四处镇压,无暇北顾,我思虑许久,意欲在这次蹛林大会上宣布一个计划,便是延长城障塞,自东向西至阴山脚下,自南向北至单于王庭,修筑城鄣列亭,其间修筑几处仿右贤王所筑奢延城那般规模的大型城郭,作为军事要塞,同时择良田,鼓励农耕,治楼以藏谷,增加匈奴本土的粮食产量,使我匈奴子民再不要过那种因一场大雪,便饿殍遍野,无家可归的日子!”

    匈奴自古逐草而居,策马游牧,一顶毡房走哪带哪,便是一生住所。整个匈奴境内,除右贤王为抵御月氏修筑的奢延城外,就连单于庭,都未修筑带围墙的城郭。

    冒顿所说若是变为现实,将从根本上改变一部分匈奴人的生活方式,解决困扰匈奴已久的粮食问题,同时,为匈奴边境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军事防线,可谓一举多得。

    兰佩被他这一大胆设想所震撼折服,顷刻间一丝睡意也无了,听他继续道:“具体城郭所在位置的舆图我已绘好,欲分别取名为光禄城,支就城,滹河城,宿虏城。单于庭仍名茏城,除穿井筑城之外,于地下,还欲修建贮藏粮食的地窖和通暖气管道,我知你冬季畏寒,如此,即便是在严冬屋里也不冷了。蓁蓁,你意下如何?”

    兰佩满是憧憬,但也知这样规模的筑城,绝不会一蹴而就,且劳民伤财,若是经营擘划得当,将有利于匈奴长治久安,可若是操之过急,则极有可能重蹈强秦覆辙。于是提醒他道:“大王远虑深计,此乃万世长策。不过臣妾以为,此事事关匈奴长治久安,且投入巨大,行针步线需徐徐图之,不可操切,此外,大王手头事务繁杂,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务必选一位大王信得过,且善调度筹谋的人监总,想必我所说的这些,大王也已有打算。”

    冒顿赞许地看着她,点头道:“不错,我意欲用人,正是屈必厉的父亲铁拂,此外,我会派赵实前去督工,先自紧邻楼烦的支就城开始修筑,同时一并打探收集中原情报,为单于庭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准备。”

    兰佩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登时一松,纵使今生在赵实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但于她而言,没有赵实的单于庭,将更为安稳自在,于是想了想说:“大王深思熟虑,运筹帷幄,必将得偿所愿。”

    三日后,秋容如拭,碧空如洗,蹛林大会如期举行。

    作为匈奴一项古老的传统祭祀仪式,蹛林大会的祭祀流程并不复杂,即所有人驰骑绕蹛林神木三周,便可礼成。

    五彩旗幡围神木圈出圆形的祭台,椒兰焚香不绝。

    为表虔诚,祭祀者盛装敛容,皆除随身所佩利器。

    这样的活动,兰佩身为单于庭大阏氏必须参加,今年因她有孕,不能骑马,便远远站在外围,由近身侍卫护着,待众人骑马祭祀完毕后,再徒步绕神木三圈,以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家国昌睦。

    秋日灿阳穿过林间稀疏黄叶,于渺小的祭祀人群身上投下片片斑驳暗影,萨满敲打鼙鼓,马蹄橐橐,踏在松软落叶之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

    兰佩远眺冒顿身着盛装,昂首马上,驭马迈着稳健的步伐,领众人绕神木驰驱,于鼙鼓声中默念心中祈福祷告语,犹如神祇。

    少倾,待众人围木祭祀毕,她在萨满引导下,缓缓走向神木。

    恰在此时,自密林深处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之声,带动脚底林地嗡嗡共振,众人不知何故,朝那方向看去,不过眨眼功夫,便见百匹脱缰之马似是被野兽追赶受惊,从林中疾奔而出,齐齐朝兰佩所行方向冲踏过来,遇人不避,横冲直撞,速度之快,如疾风闪电,左右护卫不等举戟护盾,已被马蹄撞飞踩翻,惊叫声惨叫声四下不绝,竟盖过了那阵阵鼙鼓声。

    马鸣嘶嘶间,众人身下之马纷纷不安地前后跺蹄,驾控不住,场面一时大乱,冒顿被骑在马上的王室贵族簇拥在神木之外,于慌乱拥挤的人群中,连马头都无法调转,手里又无武器,心焦如焚,眼看一匹双耳批竹,目如悬铃的高头大马撒开前蹄,已奔至兰佩近前,距她不足丈远。电光火石间,他自马上一跃而下,飞奔至身侧侍卫马腹间夺下弓箭,正拉弓欲射,忽见赵绮不知从哪里疾窜出来,大叫了声“大阏氏当心!”用身子护住兰佩,将她扑倒后压于身下,不过一个弹指,那马长颈中箭的同时,已从赵绮身上飞踏而去,赵绮闷哼一声,昏倒在兰佩身上。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待那野马群向西跑远,神木四周参加祭祀的人群还没回过神来。这时引颈再看,圆形祭台四周一片狼藉,旗幡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被马蹄踩踏掀飞的士卒以各种怪异的姿势躺在地上,有的已无气息,有的蜷曲身体,痛苦地打滚□□。

    直到此时,兰佩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恢复一丝清明,轻轻拍了拍仍压在她身上的赵绮,焦急唤她:“赵绮,赵绮”

    与此同时,两个男人几乎同时自人群里飞奔而出,冒顿抢先一步奔到兰佩跟前,试探赵绮鼻息,将她从兰佩身上托起,交给紧随其后的赵实,唤巫医速为赵绮诊治,继而躬身将兰佩打横抱起,急切询问:“可有哪里不适?”

    兰佩摇了摇头:“我无事,只是赵绮她”

    被冒顿冷声打断:“她无大碍,先顾好你自己!”

    兰儋事发时因站在较远的外围,被四处惊慌逃窜的人群冲散,此刻方才穿越重重人马高墙赶了过来,见兰佩除了衣服脏污褶皱,其余皆完好,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冒顿眉头紧蹙,疾步抱兰佩坐进马车,回身看了眼祭台四周的满地狼藉,对兰儋说:“你先送她回去,加派人手在银帐守着,她刚摔倒,又受惊吓,回去后让鞠婼阿姆替她诊治,别的,都等我回后再议。”

    兰儋点头应下,连忙上马挥鞭,驱赶马车飞快朝单于庭驶去。

    作者有话说:

    小贴士:史记说匈奴毋城郭,考古发现,匈奴不能说完全没有城市,自阴山南麓一直向北,在今蒙古国,直至贝加尔湖畔,都有匈奴城郭遗迹,其建筑受汉城影响,瓦当上文字有“天子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字样。

    第68章

    这一恶劣的突发事件完全破坏了蹛林大会的祭祀仪式,在信奉神灵的匈奴人看来,许是太阳神对冒顿杀父自立的不满,以此惩戒。

    想当初,他本已提出放弃太子之位,之后竟在自己的婚礼上大开杀戒,一连杀死了自己的父王、弟弟和二阏氏伊丹珠,致单于庭血流漂杵,之后又对逃亡的休屠王呼衍逐侯赶尽杀绝,手段之狠辣铁血,令人生惧,单于庭内在这场政治清洗中留下命来的王室贵族们莫不迫于他的淫威,不敢不服。

    谁知就是这样一个对内铁腕血腥的匈奴王,对外竟是个倒霉软蛋,东胡王两次派使者来提出的无理要求,他竟都应了,为了避免与东胡一战,自己的爱马阏氏都能拿去送人,实在是懦弱可欺,毫无下限。

    终于,就连英明的太阳神都看不下去了,今日蹛林祭祀发生的这一幕,不正是最好的验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