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绮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阖上了眼。

    这一觉,她昏昏沉沉睡了近两天,再睁眼,已是隔日的晌午。

    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着,温热而柔软,她缓缓抬眸,看见了正坐在榻边的大阏氏。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兰佩拭去眼角的泪珠,展颜轻轻拍着赵绮的手道:“这下没事了!鞠婼阿姆说了,你今日晌午前必能醒来,便是能好了!”

    赵绮的嘴唇动了动,兰佩看出她是要喝水,还不等她开口吩咐,一直站在案边的兰儋已经倒了斛清水递过来。

    兰佩接过,开始一口一口喂赵绮喝水。

    兰儋站在床榻边没走,看着兰佩喂赵绮水喝。

    赵绮这才发现,原来兰儋也在帐内。他那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牖外的日光,长长的影横落在她床榻上。

    她一个分心,喝水时不小心呛到,开始不住地咳嗽,震得五脏六腑拧绞到一处,疼得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自额前渗入乌黑云鬓。

    兰佩见她咳得不住,知她有内伤,又不敢碰,正焦急间,兰儋已冲到了榻前,说了声:“赵姑娘,多有得罪”,便上手捏住了她两侧的耳廓。

    那是他小时候常犯咳疾,干咳不止时,母阏氏惯用的方法。

    温热的掌心依次按摩耳廓腹背部两侧,至耳廓充血发热,再提捏耳垂,可迅速止咳。

    随他的这一番操作,赵绮的咳嗽是止住了,可见他伏在榻前,那张俊毅的脸庞近在咫尺,两耳被他的掌心和指腹揉搓着,烫如滚水,赵绮全身犹如电击,心跳狂乱不止,这感觉,并不比方才咳得撕心裂肺时要好多少。

    兰佩瞪着惊诧到无以复加的大眼看着兰儋,见他一脸坦荡,捏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双耳又揉又搓,简直不成体统,赶紧用胳膊肘怼开他,斥道:“你在做什么?!一边去!”

    兰儋被兰佩这么一推,向后退了两步,站住了,看着赵绮已然涨成了绛红色的脸,解释说:“赵姑娘,兰儋无意冒犯,只是幼时母阏氏曾教我,这样可以最快速的止咳,赵姑娘可感觉好些?”

    赵绮讷讷说不出话来,连看都不敢再看他。耳廓上灼热的触感还存留着,约莫那一双耳红得能滴出血来。

    兰佩狠狠剐了兰儋一眼,心想他还真是个愣蛋子,不知人家姑娘心意也就罢了,怎能这样直接动手,人家赵绮本就是中原女子,性格再外放,也不比匈奴民风彪悍,他这上手就把人家姑娘耳朵摸了个够,让赵绮今后再面对他时要如何自处!

    兰儋倒真没多想,他只知赵绮救了兰佩,与他有恩,与整个兰族有恩,见她咳得痛苦,单纯想让她好受些,本就是急救的办法,无需顾及那许多。

    兰佩轻轻叹了口气,对赵绮说:“赵姑娘,那日你搏命相救,兰佩和肚里的孩儿欠你的这份恩情,没世难忘。若是你不嫌弃,今后我便与你姊妹相称,以报答你的这份恩情。”

    赵绮艰难地想要挥手推辞,被兰佩按住,又道:“你如今身受重伤,赶紧养好身子要紧,其他的,都可从长计议。”

    这两日,兰佩睁眼闭眼间,总是反复想起那日遇袭的情景。在那般危急的情形下,不顾自身安危飞扑过来将她护在自己身下,兰佩可以肯定,赵绮当时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那种为了保护她,可以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本能。

    她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让一位来自中原,和她认识时间并不久,交往情谊并不深厚的女子如此舍命相待。但无论如何,她不得不说服自己,从此事中放下了因前世种种对赵实兄妹的偏见。

    也开始重新看待赵绮心仪兰儋的事。

    她想,如果赵绮当真那么喜欢兰儋,有她从中调和,此事倒也并非不能从长计议。

    “妹妹,右贤王身体抱恙,我需回去一趟,不日即将动身。我来是要告诉你,安心在此养病,我会让兰儋去和你阿兄说,待你身体好些,送你来奢延城住些时日,可好?”

    赵绮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个“好”字。

    兰佩满意地弯起唇角,说:“你才刚醒,不要费神,我差鞠婼阿姆再来看你,我不在单于庭的时候,有什么事你就找他——”

    兰佩说着,用手指了指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兰儋,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对赵绮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握了握赵绮的手,松开,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兰佩才发现,兰儋没有跟上来,还像根木头似地杵在那,愣愣地看着榻上的人。

    兰佩忍不住叫他一声:“兰儋!”

    兰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步子,随兰佩走了出去。

    第70章

    兰佩即将离开单于庭的消息,并未对外宣张,知道的人极少,这两天银帐里外进出忙碌,无比安静低调,冒顿连日里奔波于北大营和金帐,也看不出丝毫异常。

    回来的时间,甚至一日比一日晚。

    眼见着兰佩明日即将动身,子时已过,冒顿还未回。

    兰佩本还想等等他,毕竟这一别后再见无期,不知他还有何要对自己说的,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以为他是有意在这分别的最后一晚冷她,毕竟他惯常做出这种冷热阴晴不定的事,她便没再等下去,熄灯睡了。

    夜半,正睡得昏沉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紧紧抱住,箍得她上不来气,生生被勒醒了。

    她每每夜里被他弄醒,都很难再次入睡,可他却总能在折磨完她之后,很快便沉沉睡去。兰佩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迷糊间狠狠踹了他一脚。

    等了一阵,他竟毫无反应,兰佩不禁心生疑窦,缓缓睁开了眼。

    月光撒入一室清冷,一如他此刻正凝视着她的深邃双眸。

    见她睁眼看他,他不仅没松手,反倒又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朝她的头顶呼着热气,良久,幽幽吐出几个字:“蓁蓁,大秦亡了!”

    兰佩蓦地先是一惊,继而想起前世她被送东胡不久,曾见东胡王一日酒醉后仰天长啸:“始皇崩,秦国亡,真真天助我东胡也!”

    大概也就是这前后发生的事。

    那时她被囚东胡王庭,早已心如死藁,对于大秦亡国提不起半点关心,自然也不曾细想这一惊天巨变将对长城内外带来何种不可逆转的深远影响。

    然而今时今世对她而言,一切都大不同了!

    她如今身为匈奴国大阏氏,所有的荣辱都系与匈奴,系与大单于,秦亡,对于匈奴而言,对于冒顿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七年前的那一仗,匈奴被秦郤北七百余里,以致胡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隐忍蛰伏了这么久,兰佩知道,冒顿一直在等的这一天,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