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测的眼纷纷落在挛鞮绛宾身上,不知他做了什么开罪了大王的事,似这种代行王权的事,居然绕过身为左贤王的他,最终落在了左、右谷蠡王的头上。

    稍有头脑的,不禁将此事与刚被斩立决的朴须訇相联系,毕竟那可是雕陶母族的族长,只因说错了一句话,大单于毫不顾及左贤王的薄面,眼都不眨,说杀便杀了。

    绛宾压根紧咬,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到大单于宣布退帐,直奔北大营,率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万匈奴骑兵开拔。

    此乃衔枚疾进的先头部队,另有四万骑分别由拓陀和兰儋领军,紧随其后,成铁钳之势,锁喉东胡王庭。

    整个军事行动犹如疾风闪电,铁骑所到之处地动山摇,尘幕遮天蔽日。冒顿束发裹腿,头戴铜盔,身着犀牛皮软甲,牛皮护腿战靴,胯下雪花豹,额前一抹雪白,周身毛色黑白斑斓,长鬓在风中如根根银针,风驰电掣疾驰于阵前。

    于此同时,单于庭左贤王的王帐之中,雕陶伏在弟弟的尸首上,哭嚎声撕心裂肺,她实在无法接受,今早还好端端的朴须訇,怎就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身首异处,而杀了朴须訇的冒顿,竟又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完成了六万骑兵的调度,突袭东胡。

    这一些都来得太快,太措手不及,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给呼衍黎送信,提醒她和东胡王做好军事防御,如今再想报信,已没有机会。

    挛鞮绛宾本就心烦难耐,被她长一声短一声,几欲哭背过气去的呼嚎声搅得更加焦躁不已,怒喝道:“够了!”

    雕陶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猩红错愕的眼,看着眼前人。

    “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在此啼哭又有何用!兰佩的车队刚到阿鲁柴登,挛鞮藉率领的两千骑兵今夜便可追上,有功夫在这嚎哭,不如想想,待那个女人到了我们的手里,要如何替你死去的弟弟报仇!”

    作者有话说:

    公元前206年,十月,秦亡。

    东胡王派使者第三次来到匈奴,索要两国间瓯脱地,冒顿皆斩诸言予之者,东袭东胡。

    第71章

    时至初冬,北地已经开始飘雪。

    莫车谨遵大单于嘱,护送大阏氏的车队本就慢如龟速,加之天降白毛,道路不畅,每日行进不足三个时辰,必就歇下了。

    接连几日在野外安营扎寨之后,今日车队终于到了一处有市集人烟的小镇,名叫阿鲁柴登,莫车派亲信督奇领一支小分队先于大部队抵达小镇,包下镇上驿馆,仔细打扫归置,封锁周边街衢,迎大阏氏及贴身随从入住。

    因驿馆住不下那许多人,余下的近四百骑兵,依旧在镇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好在驿馆开在镇东,距护送骑兵休息的地方不远,有什么情况也可第一时间接应。

    兰佩风餐露宿这些天,别的都还可以忍受,就是畏寒,尤其一到深夜,睡在简易的行军帐中,身上盖多少衾被,仍觉冷的刺骨。

    今日终于可以睡在有门窗的屋里,还能烧热水沐浴,她顿感心情舒畅,用了从单于庭带来的伙夫做的晚膳后,由小狄伺候泡了热汤,又喝了鞠婼配的保胎安神药,早早睡下。

    这座驿馆傍山而建,呈凹字形,里外三进。所有女眷都被安置靠近山脚的第三进院落,紧挨车棚马厩,驿馆土坯墙薄,不隔音,兰佩睡下后能清晰地听见十几匹马在马厩里打着响鼻,咀嚼夜草的声音。

    她闭眼躺在驿馆唯一的一张双人床榻上,惦着父亲,不知那位从单于庭快马疾行的巫医可是快到了,父亲的咳疾这些日子可好些,倏地,腹中胎儿一动,她心念一转,又想起了自己孩儿的父亲。

    离开那日,他驱马一直将她送到单于庭望楼,临分别前,他下马来到她的马车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于众目睽睽下埋头于她额前落下一个吻,眼里似有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作“保重”二字,目送她的马车徐徐离开。

    轿帘落下的一瞬,他一袭黑夜大氅,岩岩如孤松独立于莽莽草场的身影,深深烙入兰佩眼中,直到那时,她才蓦地涌上一阵夫妻分别的不舍,他到底是她肚里孩子的父亲,见不到他的这几个月里,她应是会想他的吧。

    不知他是否已经离开单于庭,领军万骑亲征东胡,今夜又会宿在何处。

    不期然间,兰佩又想到了哲芝。

    不知那个代替她的前世,被送东胡的阏氏,这几个月间境况如何,待到冒顿奇袭东胡,东胡王是否会如前世那般杀了她泄愤?抑或冒顿先一步杀了东胡王,将她从东胡救回,到那时,他是会继续留她在身边做阏氏,还是给她另寻一个贵族子弟再嫁?

    兰佩昏昏沉沉想着这些可能,不多时,那安神药起了作用,便沉沉睡去。

    暗夜里,两个黑影从山上跃下,窜到驿馆后方,靠近山坳处的草料场,用手中火镰艾绒引火,倏忽间,星星点点的火苗自干草中窜起,哔哔剥剥,火舌很快延伸至车棚和马厩,紧接着,驿馆的木质房屋也被点着。

    兰佩睡得迷糊间,先是觉得四周暖融融的,紧跟着便觉不对,那温度窜升的极快,阵阵浓烟自窗牖和门缝钻入屋里,呛得她不住咳嗽,她惊恐睁眼,再看窗外,已然印出一片橙红色的光影。

    她迅速转醒,是驿馆着火了!

    她不觉大惊,迅速下床,一边高呼救命,一边披上狐皮大氅,用衣袖捂住口鼻要去开门。

    不等她奔到门边,忽有一人撞破窗牖而入,用一块湿布捂在她的鼻尖,焦急地对她说:“驿馆着火,属下奉命护大阏氏撤离,大阏氏莫怕,请速随我来!”

    兰佩借着窗外火光,想看清来人相貌,见他全身黑衣短打,就连脸部都用黑布蒙得只剩眼睛,正疑惑间,忽觉捂住她口鼻的湿布上味道不对,不等她开口叫喊,眼前倏地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直直向后栽去。

    被那人接住揽入怀中,打横抱了出去。

    驿馆内,睡熟的女眷此时方才从睡梦中惊醒,尖叫着四处逃窜,乱作一团,莫车从前院飞奔而至,一边组织士卒救火,一边披着湿氅冲向火场,直奔大阏氏今夜休息的房间。

    冬日木屋干燥,过火极快,转眼间四处已火光冲天,烧焦的碎木带着星火,坠入屋中。莫车心中一沉,大叫:“大阏氏”,一脚踹开房门,见已经过火的床榻上无人,屋里也不见大阏氏踪迹,再看那窗牖,燃着熊熊火光,朝屋里喷吐着火舌,明显被人撞开过。

    莫车焦急如焚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希望,大阏氏会不会已经逃走,抑或,在他赶来之前已被人所救?

    他不敢耽搁,裹紧湿氅跳过火舌冲出火场,顾不上身上脸上多处燎伤,命今夜宿于驿馆的所有士卒兵分两路,一路救火,一路于驿馆及周边找寻大阏氏下落。

    很快,安扎在镇外的士卒也加入了救火和搜寻的队伍,莫车直到此时才听说,今晚他们不知吃了什么不净的食物,上吐下泻,好多人现在还在找地方解手没有回来,留下来的,也大多有气无力,呕吐不止。

    联想起这场突然着起的大火,莫车心中仅有的一丝希望迅速灭尽,显然,这是有人纵火,且在此之前,已混入队伍下了泻药,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已经失踪的大阏氏!

    他一时不能断定是何人所为,但凭大阏氏在房间彻底烧着前失踪这一点,莫车推测,对方应是劫持,暂时还没想要大阏氏性命,不然,他们完全可以将大阏氏困在房中,而无需冒险将人救出。

    但无论如何,大阏氏失踪,生死未卜是真,他身为兰族千骑长,对右贤王、对大单于尽责尽衷,本次执行的任务是将大阏氏完好护送回奢延城,如今半道上出了事,他难辞其咎,如若找不回大阏氏,或是她有任何不测,他死万次也不足惜!

    思及此,莫车当即下令,命两名士卒快马加鞭,分别回单于庭和奢延城,将大阏氏遇火失踪一事报告大单于和右贤王,事发突然,挟持大阏氏的人马应还没走远,搜寻人马兵分三队,一队留守阿鲁柴登,挨家挨户搜寻大阏氏下落,二队将搜寻范围扩大至方圆百里,路上但凡遇有牧民,毡房,往来车队,一律检查,三队迅速前往周边各处关卡哨所,阻截可疑人员。

    全部部署完毕,莫车疾步走到驿馆外,见随大阏氏同来的巫医鞠婼正在为被火烧伤的几个士卒包扎医治,侍奴小狄在一旁帮忙。

    听见脚步声,鞠婼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遂淡淡道:“不劳千骑长费心,老奴自会去奢延城为右贤王医治,等大阏氏回。”

    莫车朝她点了点头,匆匆领兵离去。

    小狄因自责自己睡得太死,没能早点发现着火救出大阏氏,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哭了好几起,被鞠婼斥住:“哭什么!大阏氏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