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又问赵实:“你是如何得知我被掳至此,又提前便埋伏下暗卫的?”

    赵实自知瞒不过,且也不必瞒,遂淡淡道:“自大阏氏离开单于庭当日,属下便一直派匈奴间暗中跟随保护,直到大阏氏离开第四日,属下得暗探密报,挛鞮藉率千骑离开封地正往单于庭来。属下觉得此事甚蹊跷,便一路派人跟踪并安插内应,直到三日前大单于决定发兵东胡,当晚,属下得知挛鞮藉正率千骑马不停蹄追赶大阏氏,遂于第二日一早便领兵追了上来。”

    赵实稍顿了下,语调逐渐转沉:“前日驿站着火,属下当时正在路上,得报后未让内应当即行动救出大阏氏,实因上次神木遇袭,因无证据,无法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故此次属下斗胆让大阏氏孤身涉险,实为收集雕陶一伙所犯滔天罪行的全部证据,当然,前提是确保大阏氏绝对安全。赵实此举令大阏氏受惊,不求大阏氏宽宥,还请大阏氏责罚。”

    兰佩听到这里,除了被赵实的缜密细致所折服,甚至还对他产生了一抹感激之情。

    先是赵绮,再是赵实,这兄妹俩一个用命,一个用心,救了她两回,就算她是铁石心肠,也该被软化了。

    她怔怔地望着赵实,良久,轻叹了一声,道:“罢,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责罚,我是你救的,功过相抵,今日事,谢谢你。”

    想了想,兰佩又道:“待大单于从东胡得胜归来,我定面禀大王,请他重赏你。”

    赵实想了想,略带迟疑道:“大王深爱大阏氏,属下对大王、大阏氏尽忠是份内之职,还望大阏氏念在我兄妹二人同为赵氏之后的薄面上,莫要在大王面前提及属下暗中护卫一事,免生不必要的误会。”

    兰佩听他这么一说,立时便懂了。

    大单于既已派人护送,他赵实身为右谷蠡王不放心,在大王不知情的情况下另加了一队人马暗中保护,此事若是被冒顿知道,即便最终她被赵实所救,心中也必然不快,若再因误会而心生罅隙,就更没那个必要了。

    兰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应了他一个:“也好。”

    但经赵实这么一说,她心里不禁也有些打鼓。

    赵实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要尽人臣之责吗?如果大阏氏换做是别人,他还会这么做吗?

    转念一想,兰佩又明白了。

    因为赵绮在上次神木祭祀时为了救她受了重伤,对于那次事件的幕后主使是谁,冒顿和赵实只是怀疑,并无证据。这次她远赴封地,赵实料定雕陶定会继续下黑手,所以便从一开始就布下埋伏,只待瓮中捉鳖,一举拿下,为赵绮报仇。

    思及此,兰佩道:“挛鞮藉被我下了药,捆在那府邸的床榻上,至少明天才能醒。你看着处置吧。”

    赵实其实已听戈义向他报告了此事,心中对兰佩的敬佩又多了一层,遂叩首道:“属下遵命。”

    兰佩又问道:“赵绮身体如何了?”

    赵实点了点头,道:“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

    兰佩叹道:“那就好,望她能够早日康复罢。”

    赵实抱拳:“属下替舍妹谢过大阏氏。”

    对于他为何能于今日赶到,只让她落入挛鞮藉手里一天便救了她,赵实其实只说了一部分。

    兰佩不知,冒顿临走时曾让赵实和丘林贝迩代行王权,赵实于第二日便突然离开单于庭,必将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为了让他的突然出走合情合理,由他主导,丘林贝迩倾力配合,两人上演了一出一言不合便开撕的激情戏码,在外人看来,赵实是被丘林贝迩排挤走的。

    为了说服丘林贝迩,赵实与那个保守且一向看不上自己的老头长谈至后半夜,因要调用北大营的兵权保护兰佩,为了打消老头的顾虑,赵实不惜将赵绮抵押在单于庭做人质。

    好在丘林贝迩虽倔了点,却并非不讲理之人,想到大阏氏身怀匈奴王骨血或有危险,最后还是松了口,对赵实说:“我要你这个人质作甚,你正好以带她看病为由,和我赌气走了,省得给我留下个麻烦,我还得替你照看。”

    赵实当然不放心自己离开后,让还在养伤的赵绮一人留在单于庭,于是谢过丘林贝迩,来时将赵绮带离了单于庭,安排妥当,再连夜赶路,来追大阏氏。

    两人未等多时,后院收拾好,兰佩欲要歇下时,赵实说:“属下已派人去寻莫车,无论路上是否能与之汇合,属下都将护送大阏氏平安回到封地。”

    兰佩眼里微光一闪而逝,仿若又产生了前世将赵实当成自己死去哥哥的错觉,涩然道:“如此,便有劳你了。”

    赵实微微顿首,恭送大阏氏回屋,长长的影子斜插入她房内,被她一关门,隔断在了门外。

    第74章

    三日后。

    拓陀和兰儋率领的东、西路军按原计划,于日暮时分顺利抵达东胡王庭,至此,东胡的有生军事力量已被尽数击灭。

    王帐内,冒顿立于舆图前,双眉紧锁,目光晦暗不明。

    拓陀连夜长途奔袭,面带倦色,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却依然炯炯有神:“大王,呼衍残部还剩不到两万人,目前游居在饶乐水西岸,他们推选了一个名叫呼衍靳准的年轻人担任新族长,现正绑在帐外,大王是否要见?”

    冒顿沉吟片刻,不答反问:“东胡各残部现下情况如何?”

    兰儋道:“受降约有十二万之众,另有两支残部带着族人分别往乌桓山和鲜卑山的方向逃了,是否继续追,还请大王示。”

    “不必了,”冒顿知战士们此次收获颇丰,归家心切,且乌桓山和鲜卑山地域偏北,冬日气候极寒,若是继续追讨,恐陷埋伏,攻守相持,胜负难测,于是道:“家里男人都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凛凛冬日,携家带口自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地向北逃亡,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就随他们去罢。”

    兰儋眼中的不可置信一闪而逝,暗自思忖难道这是即将为人父的大单于念及自己的孩子,心生恻隐之心,竟一反常态没将敌人赶尽杀绝。

    但既是大单于的决定,兰儋无从置喙,旋即叩首领命:“臣遵旨。”

    冒顿这才对拓陀说:“让那个呼衍部的新族长进来。”

    拓陀走到门边,掀开厚重的帐帘,凄厉的北风夹带雪粒,裹挟着一个年轻男子进了王帐。

    “跪下!”

    那男子被反手捆绑,一脸英气,面颊上裂着道道血口,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见到冒顿还未来得及下跪,便被拓陀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冒顿微微蹙了蹙眉,对拓陀说:“替他松绑。”

    拓陀略有犹豫,怕这竖子没了捆绑对大单于出手相向,试探着对冒顿说道:“大王,他是叛贼”

    冒顿面露不悦:“孤叫你给他松绑!”

    拓陀不敢再拖,麻利地给呼衍靳准松开了绳绑。

    呼衍靳准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被松绑后身子依旧僵硬地挺着,也不向大单于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