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宾看着自己儿子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金帐之中,已然料到挟持兰佩的计划也失败了,如今自己手里已再无可以与冒顿相抗衡的算筹,乌紫的脸色迅速转为灰白,目光呆滞而涣散。

    赵实在雕陶的哭嚎声中向冒顿呈上一张羊皮卷,朗声道:“大王,这是挛鞮藉的口供。对于纵火、挟持大阏氏,供认不讳。并供认左贤王和朴须雕陶皆为同谋。”

    冒顿接过羊皮卷,匆匆扫过后让阿承送给丘林贝迩过目,丘林贝迩不等看完,便愤然道:“大王!左贤王和朴须雕陶通敌叛国,谋反证据确凿,几次欲加害大阏氏,罪加一等。如不就地处决,难平众怒!”

    丘林贝迩话音刚落,帐内当即响起一阵附议之声,部落首领们群情激愤,纷纷怒斥大单于为了匈奴开疆拓土,在敌军阵前搏命厮杀,堂堂左贤王和朴须族雕陶竟为一己私利,在单于庭密谋策反,若不是大单于拼死赶回,还不知事态会如何恶化。

    冒顿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转而沉声对绛宾道:“王叔,本王当初念你冠挛鞮王族之姓,是孤的血缘至亲,早年间对秦一战劳苦功高,封你为这单于庭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贤王,只可惜人心难测,孤如此待你,却换来你的谋逆之心,实在令孤心寒至极。事已至此,即便孤再想保全你,怕是在场这些贵族部落首领们也不答应了。”

    “对!不答应,我们绝不答应!”

    以丘林贝迩为首的部落首领们引颈高呼,满脸鄙夷愤慨之色。

    冒顿在众人的附议声中缓缓自腰间抽出径路刀,神色哀惋道:“王叔,未免受羞辱,还请自裁为便罢。”

    侍卫上前接过径路刀,递到绛宾面前,绛宾怔怔盯着那龙首环纹刀,忽然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尖异的笑,面如死灰道:“冒顿,你今日杀我,焉知后人会如何评说?世人提起匈奴王冒顿,只道他杀父夺权,尽诛其后母叔弟,残暴冷酷,是个没人性的畜生!”

    冒顿不语,眼帘半掀,看不出半分怒意,与之相反,倒蕴深深悲悯。

    绛宾则继续叫嚣着:“我会有今日,都是被你一步步逼迫至此,反,倒还能有一线希望,倘若我不反,早晚也会死在你手里!”

    说到这里,他目眦欲裂,一把从侍卫手中夺过径路刀,像是要将今生最后的力气用尽,飞掷出手中短柄宝刀,那刀疾如闪电,竟直直朝王座上的冒顿飞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刀已“咻”得一声,带着阴风自眼前飞过,眼看就要击中大单于!

    千钧一发之际,冒顿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条皮鞭,如灵蛇般自空中游弋半圈,转眼已将那利刃击落在地。

    紧接着,金帐中倏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鸣镝之声,不过一个弹指,绛宾追随着自己的哥哥,直挺挺地倒在了鸣镝响箭之下。

    雕陶眼看着绛宾突然被射死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已不复先前的癫狂,呆若木鸡地盯着自己夫君的尸首看了一阵,就在侍卫要将她拖出去斩首前,忽然转身朝王座上的冒顿深深一叩首,颤声道:“大王,你此次去东胡,可有见到哲芝?”

    冒顿的目光一黯,淡淡道:“见到了。”

    雕陶苍白的面颊抑制不住地抽搐着,问:“她可好?”

    哲芝的病,直到冒顿率大军离开之前,都未见起色,冒顿临走时特意嘱咐呼衍靳准,叫他好生照看哲芝,当她是单于庭二阏氏对待。

    此时面对这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个问题,冒顿面色如常,回道:“都好。”

    雕陶终于听到了让她满意的回答,和挛鞮藉一道,被侍卫拖出了帐外,斩首示众。

    金帐之内,冒顿犹如一尊神像,静静立在太阳神的青铜饰牌前,看着绛宾软成一滩的尸身被侍卫抬出金帐,地上的血迹很快被清洗干净,一切就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除了左手上位,那个属于左贤王的位置,空了出来。

    自此,匈奴挛鞮正统王族只剩挛鞮冒顿一人,单于庭的王权终于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中。

    十日后,日暮时分。奢延城外,乌金西沉,晚霞将天地间烧成火红一片,自那红色的地平线上,远远出现一支近千人的骑兵队伍,护送着正中那辆车轮包毡的马车,缓缓而来,穿过护城河,外郭城,早有侍卫自城墙垛口上看见骑兵队伍高擎的那面莫字大纛,知道是千骑长莫车护送大阏氏回了,大开城门,并速将此消息报至右贤王府。

    兰鞨连日来在鞠婼的医治下,咳疾已转好,腰腿痛减轻,人也能下地行走了。听说女儿平安回来,就要进城,一时喜出望外,披了件皮袍,拄着拐就要去府外迎接。

    自从去岁参加完女儿的婚礼回到奢延城,府中大管事皋胥已有日子没见王爷如此高兴了,追在后面让王爷慢些走,自己又紧跑了两步,上去要搀扶他。

    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他不愿让女儿见到自己就连站立行走都要被人搀扶的样子。

    皋胥无奈,只得站在王爷身侧,陪着他等了一阵。天色渐渐转暗,到了掌灯时分,王府内外的灯火已渐次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忽听见一阵齐整的马蹄声自北而来,由远及近,空气中干土浮灰的味道愈加浓重,不多时,莫车高骑马上,护送兰佩乘坐的马车徐徐停在王府门前,兰佩被左右护拥着下了马车,见到父亲竟站在门口,知他定是已经于这寒风中等了多时,不禁眼窝一酸,唤了他一声:“父亲!”

    一年未见,兰鞨看到女儿已经隆起的肚子,既欢喜又激动,待女儿走近,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主动抱过女儿的兰鞨,竟轻轻抱住了女儿,只抱了一下,旋即松开,郑重叩胸行礼:“为臣兰鞨见过大阏氏。”

    兰佩何时受过父亲这样行礼,刚想拦阻,又顾及自己如今的身份,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敛起神色,对兰鞨道:“右贤王免礼”,之后赶紧搀扶起父亲,细细打量一番,不过一年未见,父亲被病痛折磨,苍老了许多,手里还拄起了拐。

    兰佩一阵心酸,强忍住泪水,被一行人拥着,向王府内走去。

    兰佩前次离开奢延城去单于庭送信时,正值盛秋,如今,府中满园秋景稍纵即逝,已换上一番隆冬景象。

    兰佩身怀有孕,不便再住鹿鸣阁,兰鞨早已命人将她出嫁前住的闺房收拾出来,穿过回廊便是花园水榭,是个相对安静又风景独好处。

    兰佩安顿下后,屏退众人,细细询问父亲的病,得知经鞠婼医治调理后已渐好转,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兰鞨于是又问起女儿路上被劫经过,当日听莫车派人来报驿馆着火,兰佩失踪,他当即便猜测或是雕陶和绛宾所为,恨不能插翅飞到单于庭一刀结果了那两人。

    如今听女儿说起最后被赵实所救,兰鞨默了半晌,方才慨然道:“我兰族欠他赵氏的,怕是今生也难还清了!”

    兰佩知道父亲深受母阏氏影响,对来自中原的赵实的态度,并没有单于庭里其他贵族那般排斥,但也绝对说不上有多信任,如今赵实兄妹两次救了她,父亲又是个重情义的,今后对赵实,应会高看一等了。

    兰佩于是说已邀请赵绮来王府休养,聊表谢意,兰鞨十分赞成,问约何时到,可否要派人去迎。

    兰佩说暂且不用,父女二人又说了一阵,兰鞨忽而叹道:“不知大单于此次突袭东胡,战事是否顺利。”

    兰鞨知道自己的儿子也随大单于出征了,只是前方的消息因大雪封山,迟迟没能传来,这些日子,他身在右贤王府,除了担心自己的女儿,就是担心正在战场上拼杀的儿子了。

    因有赵实之前说的那番话,兰佩对于冒顿得胜而归心里有底,遂让兰鞨宽心道:“父王放心,大单于为此一战,已暗中筹谋许久,大单于行事虽胆大,却不鲁莽,虽恣意,却不妄为,凡事不求万事俱备,但求机不可失,一旦是他看准、认定的事,排除万难也能达成。当然,这世上从没有无条件的成功,大单于能胜,是因为他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兰鞨静静听着女儿夸奖她的夫君,虽然以他对冒顿的了解,知道女儿所言非虚,但听她这样欣赏信任自己的夫君,还是打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女儿和女婿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不正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所希望的么。

    况且,如今女儿怀了大单于的孩子,不正是他们夫妻和睦的最好力证么。

    兰佩一口气说完,方才察觉到父亲正带笑看她,慈爱的目光里,满是欣慰。

    兰佩不禁脸一红,垂眸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