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闹做一团,小狄自门外唤了声“大阏氏”,报说单于庭有信来。

    笑闹声戛然而止,兰佩心跳如鼙鼓,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信?”

    小狄回道:“是大单于写给大阏氏的信。”

    甫一听到大单于三字,兰佩脑袋一热,“蹭”得从榻上站起,动作快得全不似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顾不上理会赵绮在身后笑她,便和阵风似的,推门疾步飞了出去。

    待兰佩来到前厅,见父王已经等在那里了。大单于的信由单于庭信使专程送达,上封龙首太阳纹图腾火漆,由信使亲自交到大阏氏手中,换取大阏氏信物后方可回去复命。

    兰佩收了信,让信使稍候,手托着肚子便往厅后去,兰鞨问她要取什么,可交代了让旁人去取,兰佩只说不用,一路小跑着,亲自去庖厨取了把干椒装入绣囊,封好口,再回来交给信使。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无论他信里写了什么,她的心思都在这绣囊里了。他应是会懂。

    信使知这是大阏氏带给大单于的信物,当即用牛皮袋包裹妥当,一刻不敢耽搁,拜别右贤王和大阏氏,回程复命去了。

    兰佩这才平复着一颗咚咚直跳的心,匆匆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封羊皮卷,细读起来。

    冒顿在信中一带而过他灭东胡,诛异己的经过,只道自己无用,一次次置她于险境而心余力绌,又道他回单于庭后,忙于整顿安置东胡降兵,近日又收铁拂报在长城以北筑支就城时受楼烦国强烈抵制,几次袭扰,边境线上战事或一触即发。他道自己甚是想她,很想现在就来奢延城见她,但手上事千头万绪,一时无法动身,望她谅解,又叫她安心待产,再三保证待他将这些事处理完,定会在她生产前赶到。

    最后他在信中说,平生不知相思苦,见不到她,日日苦相思。

    兰佩将这信反反复复看了多遍,直到将一字一句都刻入脑中,一边将信小心翼翼收好,一边暗自得意,自己让信使送他的信物,便是最好的回信了。

    想了一阵,又不免害羞,“椒蓼之实,繁衍盈升”,椒因多子,有后代昌盛,多子多孙之义。女子向男子送椒,除了表相思,还暗含愿意给他生孩子的意思

    联想起今日赵绮打趣她的话,兰佩一张脸臊得通红,也不知冒顿看到她的信物之后会作何感想。这大冬天的,莫不会又在夜里跑出帐外练剑罢。

    作者有话说: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诗经·周南·关雎》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诗经·国风·陈风·东门之枌》

    椒蓼之实,繁衍盈升——《诗经·国风·唐风·椒聊》

    椒,即花椒。

    为何赵实总让人感觉怪怪的,因为——

    他也重活了一世哇!!

    第77章

    月氏昭武城。

    东胡被灭的消息传来已有几日了,整个王庭之内,人心浮动,王公贵族们看似如常,私下聚到一处,都在窃窃议论那个曾在月氏为质的冒顿,继杀了无闾翕侯和头曼之后,竟把东胡王也杀了!

    想当初,东胡强而月氏盛,鼎盛时期,东胡曾号称控弦二十万,打败过战国七雄中的燕国、赵国,逼得燕国将大将秦开送去东胡为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秦朝建国后,在原赵、燕两国基础上修筑的长城,除了防匈奴之外,就是为了抵御东胡。

    不曾想,这样一个强大的草原民族,竟在一夕之间被冒顿灭了!

    想起当年冒顿在月氏为质时俯首帖耳,懦弱无能,受尽欺辱的样子,月氏国的王公贵族们莫不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灭掉东胡之后,冒顿的下一个目标,莫不就是当年让他受尽冷眼苛待,甚至差点一命呜呼的月氏国?

    很快,谣言四起,有关冒顿就要打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昭武城内疯传,与此同时,据说已经有人看到当年曾当面羞辱冒顿的好几位贵族携带家眷细软,悄悄搬离了昭武城。

    消息很快传入王庭,在一次月氏王的家宴上,他那不学无术的小儿蒯休密竟在席间当众问月氏王,冒顿那小子是不是要打来了,父王怎的还不准备应战,这回定要好好运筹,打他个落花流水,替无闾翕侯报仇!

    话音未落,便被月氏王厉喝一声,哄了出去。

    东胡被灭,要说这整个大月氏,整个昭武城,最忧心忡忡的人,就是月氏王了。

    想当初冒顿是如何在他手里当的质子,又是如何逃回去的,回到单于庭后不久,冒顿旋即领兵击退月氏突袭,杀了他最器重的无闾,这桩桩件件犹如昨日事,不断击打他的神经,令他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唇亡齿寒。东胡既灭,冒顿打来只是时间早晚。他如今悔恨当年没听无闾的话,在他逃回去的路上赶尽杀绝已然于事无补,为保月氏国不重蹈东胡覆辙,赶紧想好应对之策才是紧要。

    谁知这边他还没能理出头绪,又听到王庭内外谣言四起,惊得他整夜噩梦连连,如同冒顿当真已经领兵打来,月氏国危在旦夕,他的项上人头也要被冒顿做了夜壶。翌日一早,他便急命高附翕侯彻查造谣之事,定要抓到那谣传之人,以堵铄金之口。

    偏偏蒯休密脑子缺根筋,连顿安生饭也不让他吃,直往他最糟心的地方戳刀子,月氏王气得牙根发痒,想着若是冒顿打来,第一个杀的大概就是他这小儿子,那日在他寿宴上,蒯休密曾对冒顿当众羞辱,如今早已羽翼丰满的匈奴王,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正当他踯躅难安之际,得密报说冒顿的大阏氏,右贤王之女兰佩如今正在奢延城待产,而右贤王因受伤病困扰,已许久无法下地行走了。

    月氏王登时又惊又喜。若是这个消息属实,那么在那座与月氏隔狼山相望的城里,如今住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一个病入膏肓的老者,倘若月氏能趁机攻下那座城池,便立马转被动为主动,不仅可将月氏防御匈奴的前沿哨所牢牢锁死在奢延城,还手握匈奴大阏氏、小太子和右贤王三条人命,实在是老天将肉送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越想越激动,很快将左大将王启和高附翕侯招入王庭,将他探得的消息说明,问他们可有什么想法。

    左大将王启豹头燕颔,须髯如戟,当即挥臂振声道:“大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乃天助我也,给了月氏一个如此难得的大好机会,依末将所见,定要借此良机,一举拿下奢延城!”

    月氏王心中欢喜,面上却不表现,转而问高附:“高翕侯,你的意见呢?”

    先前无闾在世时,高附一直受他压制,虽同为翕侯,在月氏王面前总觉低了一等。自无闾死后,他的作用和地位才得抬升,如今已成为月氏王不可或缺的心腹之人。

    高附思忖片刻,一脸难色道:“兵法有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臣以为,奢延城极是坚固,兰鞨如今虽重病在床,可他手下的万骑却是骁勇善战,个个以一敌百。若是强攻,恐月氏损失惨重,且未必能攻得下啊!”

    月氏王仍不表态,又转过头继续问王启:“左大将如何看?”

    王启也知奢延城固若金汤,易守难攻,但他对于攻城一事明显比高附要有信心:“攻奢延城的确不易,且月氏善长骑兵流动作战,没有攻城经验,但是大王,如今正值中原混战,许多中原兵家为躲战乱逃来月氏,末将近日便得一人,乃魏国公子魏咎谋士,名叫管刈,魏咎死后,管刈携家眷逃来月氏,投末将府中。此人熟读兵法,善为谋略,撰有攻城计二十四篇。若是大王有意,可招他入王庭,共商攻城之策。”

    月氏王听后大喜,命即刻便招管刈入王庭,连夜商议攻城之事。那管刈原与匈奴有世仇,当年父兄皆为匈奴人所杀,听闻月氏王要攻打奢延城,几乎用尽平生所学,誓要助月氏王攻城略地,一举拿下奢延城。月氏王大喜过望,与管刈促膝长谈,直到三更时分,终于定下计策,几人方才散去。

    窗外,月已西落,参星横斜。月氏王卧于榻上,激动难抑,久久难眠。如此血脉贲张的感觉他已许久不曾有了,这一仗,只要能胜,便是举月氏全国兵力强攻,他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