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鞨想了想,道:“既如此,可向城内外喊话,奢延城将于今日酉时三刻在城外向流民分发粮食,按人头计,不分男女老幼,每人可分得一斗粟。”

    焉提粗粗一算,若按三千人计,每人一斗粟米,奢延城要为这些流民平白损失三百石粮。

    虽这三百石与城中现存五万石相比,看似九牛一毛,可一想到这些流民都是些来自中原异族,且自古都是匈奴去抢他们的粮食,还从未听说过匈奴向中原人开囷放粮的,心中便觉不快。

    他略一犹豫,没有当即应答。

    兰鞨知他心中所想,道:“若是用这区区三百石粮,便能解了流民之危,大当户觉得是值,还是不值?”

    焉提不解道:“恕属下愚钝,这些流民都是饿鬼缠身,若是城中放粮,让他们尝到甜头,势必会赖着不走,天天只等救济,难道我奢延城要平白养这来自关中的三千人么?”

    兰鞨淡淡一笑,道:“我只是用那三百石粮,引已进城的流民出城。他们如今饥寒交迫,一听有粮可领,势必会去城外领粮,待到城中流民尽数出城后,速关城门,并向流民喊话,凡领到粮者,速速离开,若有得粮不离者,杀无赦。他们千里迢迢逃来这里,不过就是想讨口吃的,暂且填饱肚子,谁也不会再去搏命,若到时候真有不走的,杀他一两个,也必都吓跑了。”

    焉提这才明白右贤王的真正用意,先礼后兵,给口过路饭吃,对这些流民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正要领命去办,却又听沮契疑虑道:“大王,这些流民九死一生来到奢延城,见城楼伟阔,市集繁华,又远离中原战乱,最是适合休养生息之地,若是他们执意不走,又不能赶尽杀绝,就怕他们每日盘踞于此,与守城侍卫周旋,极是牵扯精力,且不利于城中治安。依属下愚见,兰族可否就此收了这些流民,给他们外放些草场牛羊,让他们在此定居,既彻底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又壮大了兰族人丁。”

    多年来,因中原战乱频仍,时常有从中原北方逃来此地的难民,寻到一处水草丰茂之地便安扎住下,在此生活,逐步与当地匈奴人混居。

    因都是些不成规模的散户,兰族对此并未强加干预,这些难民在与草原部落融合的进程中,还保留着中原农耕民族的生活习性,开垦农田,兴修水利,冶铁纺布,间接促进了兰族经济的发展。

    然而那些都是小家小户的自发行为,若是一下要收留几千人,对兰族来说,投入过大,绝非易事。

    兰鞨沉吟片刻,内心虽有短暂动摇,还是迅速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些流民,家中青壮年或战死沙场,或音讯全无,落难逃荒之人,十之八九都是老弱妇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要兰族背上这几千人的包袱,实在太过沉重。且此次流民人数甚众,身份不明,若是全盘接收,恐于边境安全不利。就依我所说,得粮不离者,斩。”

    沮契和焉提见右贤王心意已决,便都没再说什么,遂叩胸领命道:“属下这就去办。”

    右贤王点了点头,道:“快去吧!”

    待那二人离开议事堂。兰鞨见女儿一直坐那一言不发,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大阏氏在想什么?可是为父刚刚说的有哪里不妥?”

    兰佩微微摇头,凛然道:“没有,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策,父亲处理的已是十分周全,我只是觉得,此事甚多疑点,十分蹊跷。”

    兰鞨神色一紧,道:“怎么说?”

    兰佩黛眉微蹙,道:“这些流民若是来自关中,正常的行进路线应先过月氏,翻狼山,才得到奢延城。在这隆冬时节,如若只是因为项羽屠了咸阳,使他们无家可归,那么他们理应向气候相对宜人,裹腹之物更丰富的南方逃才合理。如若为了避战事,绝意离开中原,一路奔北,那么在到达横亘在河西的月氏之后,便可止步了,为何还要继续长途跋涉,不惜翻山越岭,定要来到匈奴?”

    见兰鞨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她的疑问,兰佩稍顿,又道:“还有,这上千人的队伍,若说没有领队,怎可能如此齐整的徒步千里抵达奢延城?又齐齐在城外下跪?并且,他们定是得知今日城中有大集,守备宽松,才专挑这个时间涌进城来。如此可见,这是一伙有组织的流民,开展的一次有计划的行动,至于目的究竟为何,我觉得应不只是要百石粮食那么简单。”

    兰鞨觉得女儿说得句句在理,不由得后脊背一阵发紧,沉声道:“依你所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兰佩摇头:“我也不知,但还是请父王有所提防,如有必要,可找些流民来问,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许以利诱,或许会说。”

    兰鞨连连点头,立马照女儿说得去办,兰佩在厅上又独坐了一会,渐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可细细想来,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她很想将此事尽快告知千里之外的冒顿,但又想到他在信中所说的都是事关整个匈奴的大事,似这等安抚几千流民的小事,堂堂一个右贤王还办不好吗,费尽周折将消息告诉他,除了让他徒增烦恼,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她极力按下心中不安,想着父亲定能查明原因,又或许是她多虑了,那些流民只是路过讨口饭吃,分到粮食后便都陆续散了。

    直到当晚,当兰佩得知所有流民领到口粮之后纷纷做鸟兽散,城门外竟无一人滞留时,这原本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一幕,可当它当真成为了事实,却更加剧了她的不安。

    三千多流民,怎可能如一阵风似地来,又如一阵风似的,说走便全走光了。

    这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在屋里坐立难安,披上大氅要去找父亲,在前厅遇见管事皋胥,问他父亲现在何处,皋胥说右贤王觉出此事蹊跷,已抓了几个流民,正在亲审。

    兰佩道:“在哪审?”

    皋胥答:“在军营大牢。”

    兰佩急道:“你速备马车,送我去一趟。”

    皋胥忙叩胸道:“恕奴斗胆,天色已晚,那地方阴气太重,大阏氏如今又有身子,最好还是莫去,万一冲撞了什么,总是不好。”

    兰佩想着皋胥说得也有道理,她如今行动多有不便,去了也未必帮得上忙,就别再添乱了。这边正准备说算了,忽闻府外冲进一人慌张来报,说粮囷着火了!

    兰佩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忙问那前来报信的百骑长:“右贤王可知?”

    百骑长一愣:“右贤王不在府中?小的是奉大当户之命,特来王府报告右贤王的。”

    兰佩急道:“右贤王不在王府。火势如何,着多久了?现下可有人在救火?”

    百骑长道:“火是从粮囷中心着的,一开始只是暗火,天黑,看不见烟雾,待闻到焦味发现着火时,已经烧了有一阵了,大当户正在领人救火,但因护城河水上冻,从井中抽水速度又慢,一时很难控制火势”

    兰佩一时一刻也呆不住了,慌忙道:“不行,我要去见父亲!”

    话音刚落,便被皋胥和百骑长一齐劝阻:“大阏氏万万使不得!”

    皋胥道:“现在城中都在忙着救火,定是大乱,大阏氏留在府中最为稳妥安全,这时候,您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肚里的孩子考虑啊!”

    兰佩被皋胥说得小腹一紧,连忙扶案角坐下,默了片刻,对百骑长道:“你速去军营寻右贤王,让他在救火的同时,定要抽调兵力加强城门守卫和布防,以防今夜有人趁机偷袭。”

    百骑长领命而去,兰佩又对皋胥说:“传话下去,就说大阏氏有令,右贤王府所有守卫今夜无休,都把眼睛给我瞪大了,别说是一个人,就连一只飞蝇都不能飞进来!”

    皋胥领命,刚迈开步,又被兰佩叫住:“等等!”

    “大阏氏还有何吩咐?”

    皋胥见大阏氏欲言又止,静静等了一阵,才听大阏氏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神色凝重道:“我有信给大单于,还请大管事派最可靠信任之人,务必尽快将信送到单于庭,亲自交给大单于。”

    皋胥知此事重大,沉声道:“属下定当办妥。”

    兰佩旋即手书一张羊皮卷,装入竹筒之中,交给皋胥。

    皋胥接过,一个转身,人已没入厅外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