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道:“今日既已大败楼烦军,自然是要乘胜追击,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待明日一早整军肃纪后,便向楼烦开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将其兼并。”

    已是夜深时分,长途奔袭而来,又刚刚打了胜仗的四万匈奴骑兵清理战场后早已安营歇息。军帐内,几位年轻的军事将领仍不知疲倦,沿舆图一遍遍推演着行军路线,眼中耀熠着渴望胜利的光芒。

    毕竟水草丰美的河南地曾是他们的领地,为了这一日,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而曾经带领匈奴人渡黄河撤退的冒顿,此刻的雄心壮志,是带着他的族人横渡黄河,重回他们的故土家园。

    翌日一早,四万匈奴骑兵经过短暂休整后,继续向南挺进,一路上千乘万骑如入无人之境,不足三日便已抵至楼烦城外。

    楼烦王得知攻城失败,别无他计,欲以守城定乾坤。楼烦城城门紧闭,护城濠外鹿角木、陷马坑、拒马枪严阵以待。城楼上警卫森严,无数弓箭在城垛上拉开满弓,只待敌人一旦进入有效射程,便立马开射。

    冒顿见这阵势,并不意外,命军队就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先吃饱睡足,再行攻城之事。

    大军便在距楼烦城不足百里的地方歇下,简易军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火杖簇簇燃起,密集如繁星。

    当晚,先前送出去探听楼烦城内虚实的匈奴间来报,城中目前约有守城官兵一万余人,屯粮短缺,且军心涣散,若是围而困之,应坚持不了太久。

    冒顿听时,蓦地想起兰佩当年曾对他说过,孙子兵法中有云,围师必阙,即对已被包围的敌军预留一个缺口,并在阙口处预设下埋伏,动摇守军死战的决心,在诱使守军脱离坚城固垒的同时,将其一举歼灭。

    他当时便觉此计甚妙,只是一直没有可用之机。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在楼烦城外一试。

    思忖片刻后,冒顿当即下令,明日起沿城池修筑长围,切断城内一切后勤补给,至于何时攻城,再定。

    虽然匈奴兵们习惯速战速决的打法,如鸷鸟之追云雀,去了便杀,杀完便走,对于这种久久围堵不动的攻城计一时很难适应,不过一切还是按照大单于的指令按部就班进行,不过短短六日,楼烦城外已筑出一道挖有壕沟的土质长堤。只是那长堤并未合拢,朝西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

    待到第七日,冒顿觉得时机已然成熟,正欲发出军令组织进攻,忽闻帐外侍卒来报,说有信使从奢延城来,要送大阏氏亲笔信给大单于。

    冒顿略有一愣,旋即招信使进军帐,收了信筒,未等问话,那信使跪在地上,竟晕了过去。

    冒顿速招巫医将其抬出去医治,自己打开信筒,翻开羊皮卷,兰佩熟悉的笔迹霎时跃然卷上,然而不知是因时间仓促,还是内心不定,那字写得极是潦草,冒顿压下心中不安,一字一字地反复认着,终于得知了奢延城流民入城,粮囷着火的事。

    兰佩在信中说,似此等小事,本无需千里加急送信与他,可她心中难安,觉得此事定有幕后主使,且其密谋之事绝非单纯纵火这么简单。一叶可知秋,一斑可窥豹,她写这封信,就是为了让他早做防范,将目光投向河西一带,切勿在枕戈待旦,志枭逆虏之时,被先人着鞭。

    冒顿盯着那信上字,心中漾满暖流,又带丝丝酸涩。

    想她是在何种情形之下,仓促提笔写下这封信,字字句句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只是一味担心他被人暗算,提醒他早作防范。

    她一向都是如此,遇事从不顾及自身安危,好似自己有着金刚不坏之身,而倒是他,在她眼里总是时时刻刻需要保护,生怕她一个消息未到,提醒不及,便会身陷囹圄,横遭不测。

    呵,这便是他的大阏氏。

    纵使面上从不表现出对他的依恋,也从不会对他说什么甜言蜜语,可危急之时,心里想的念的全都是他。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冒顿一声长叹,收起信,速招拓陀、兰儋进帐商议此事,恰在此时,又有一道密报传来,冒顿见密报上封单于庭狼首太阳图腾火漆,知是赵实所写,匆忙间打开,未等看完,脸色陡然大变,青灰之中转瞬覆上一层阴鸷之色。

    据赵实所报,月氏集结十万大军突袭奢延城,自密报从单于庭送出之时,应已遭围攻近半旬之久,奢延城中此前粮囷着火,不知损失如何。因事出紧急,大王又在前线作战,为救奢延城于水火,经与丘林贝迩商议,决定自单于庭出兵两万,由丘林稽且领兵,立即前往奢延城解围。

    末了,赵实再三请罪,未经大单于应允,擅自调用兵权,罪责全在他一人,待他此次从奢延城回,再向大单于请罪,受大单于责罚。

    也就是说,赵实不仅调了兵,且自己也跟去了。

    冒顿紧紧攥着密报,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奢延城中的那一把火,城内的那两万人,城外的那十万兵。

    而是,上一次,兰佩遇险,他人在东胡,是赵实第一时间领兵去救的人。

    这一次,兰佩再次遇险,他人在楼烦,又是赵实,甘冒僭越王权擅自调兵之险,动用单于庭两万兵力,再次亲自领兵去救人。

    纵然他离开单于庭时曾命他与丘林贝迩代行王权,纵然此次确是事出有因,事态紧急。

    但,这一次,明明是他现下所处的楼烦,距离奢延城更近,明明是他手中的军队,比单于庭留下的两万骑战斗力更强。

    从单于庭送密报来此,快马加鞭不过三五日。他赵实究竟有多沉不住气,等不了这三五日,定要亲自领着一群东胡降兵,奔袭千里,去奢延城救人?

    不其然间,冒顿眼前倏地又闪回那日在白鹭泽,兰佩慌张冲出芦苇荡,赵实藏匿其间的一幕。当时他便觉蹊跷,却因多日未见到兰佩,自己一时也有些慌张,未曾细想。如今看来,赵实躲在里面不出,定是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他越想越觉可疑,心中妒火翻烧,紧咬牙根,几欲将手里的羊皮卷捏成齑粉。

    拓陀和兰儋早已进帐,见大王脸色铁青,不发一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对看了一眼,拓陀斗胆问道:“大王,怎的了?”

    冒顿不理,让速去找那刚刚昏过去的信使来回话,不多时,信使进到军帐中,惨白着一张枯槁的脸,颤颤巍巍地要向大单于下跪。

    冒顿让他免礼,给他赐座,神色难掩焦急:“你是何时离开的奢延城?离开那日,城中是何情形?”

    信使答:“小人奉大阏氏之命,于二十五日前离开奢延城,快马加鞭直奔单于庭,到后方才得知大单于领军亲征,去了支就城,因当日大阏氏曾叮嘱务必将此信亲手交给大单于,小人不敢耽搁,连夜换马,一路奔支就城去,岂知又晚了一步,小人马不停蹄,再往楼烦寻大单于。结果路遇劫匪,九死一生,直到今日方到。耽误了送信,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当日离开奢延城时,城中粮囷正在着火,其余情形小人不知。”

    兰儋一听奢延城粮囷着火,登时急了,嘴唇动了动,不等发声,听见冒顿说:“知道了,孤赦你无罪,下去吧。”

    信使连连谢恩,退出军帐,兰儋终于忍不住,急道:“大王,究竟发生了何事,奢延城怎么了?”

    冒顿负手而立,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已转为深棕,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湛狠绝。

    没有回复兰儋的疑问,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给任何人看那两封信,大单于当即下令道:“速速通传全军听孤号令,整饬元戎,即刻发兵奢延城,誓与月氏决一死战!”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走剧情,大写的难,冒狗子顿要和媳妇亲亲贴贴,亲妈掐指一算,应是快了。

    对了,今儿个520,爱你们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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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发兵奢延城的命令来得太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