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看出她敷衍,正待要追问,乳母敲门,将孩子抱了进来。

    冒顿暂且饶过兰佩,赶紧接过欢儿,见小婴孩又长开了些,没刚生下来时那么难看了,鼻子上的小白点也消失了,正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那双眼,确如兰佩所说的,炯炯有神。

    他伸手在孩子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未等将手收回,孩子柔嫩的小手竟紧紧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忽得咧嘴笑了。

    冒顿大喜,也跟着咧嘴笑开,献宝似地将欢儿抱到兰佩面前,激动道:“快看快看,他攥着我的手!还在对我笑!”

    兰佩难得见他这般欣喜若狂,也跟着笑,对他怀里的小人说:“欢儿喜欢父王,是不是呀。”

    冒顿一激动,朝儿子脸上狠亲了一口,不知是被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还是被他的胡须扎疼了脸,刚还在笑的孩子,眨眼间撇撇嘴,哇哇哭起来。

    孩子一哭,冒顿登时束手无策,仿若这孩子是块烫手的红炭,赶紧丢给了母阏氏。

    兰佩这几日已经找到了一个快速让孩子不哭的法子——喂奶。

    只要孩子一哭,不管他是不是饿了,只要给他叼上母阏氏的奶,保准立马止住啼哭,百试不爽。

    冒顿便眼睁睁地看着兰佩甚是熟练的解开衣襟,已全然没有了初次给孩子喂奶的那股子扭捏矜持,将那因为怀孕哺乳而异常丰满的前胸塞进儿子嘴里,三两下便止住了孩子的哭嚎。

    孩子嘬着这一侧,另一边受到刺激,开始向外溢奶,冒顿眼看着兰佩那半边未敞开的衣服上洇湿了一滩,喉结滚了滚,盯着那片濡湿,他暗哑着嗓子问:“可要我帮你?”

    给儿子喂奶和被他吮吸完全是两回事,上次通奶纯属无奈之举,这回兰佩说什么也不干了。

    她红紫着一张小脸,斩钉截铁道:“不要!”

    冒顿闷闷垂手立在一侧,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吐出四个字:“过河拆桥。”

    赵绮从大阏氏的院子里出来,想在后院走走。欣赏着园中景色,沿着回廊走了一阵,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僻静角落。闻着味道才发现,自己走到王府里的马厩来了。

    马厩连着一大片跑马场,平日里除了驭夫很少有人会往这来,赵绮望了眼远处雪山顶摇摇欲坠的红日,提起裙摆准备离开。

    转身前,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一个马厩里牵出一匹赤身黑鬣的骅骝马,爱抚地摸着那匹马的侧脸,似在小声对它说着什么。

    赵绮的脚步一瞬顿住了,看着那就在不远处的俊挺身影,脚下明明很想往前迈去,却又只能止步不前。

    阿兄说得,她不可以喜欢兰儋大人,叫她死了这份心:“今生今世都别想。如若心有不甘,那就默默祝祷,期许来世吧!”

    “为何?”她哭着质问阿兄:“为何他就是不行?”

    阿兄阴沉着脸,厉声道:“不为何,你若非他不嫁,除非我死!”

    阿兄将她带大,遇到再苦再难的事也不曾这般对她发过脾气,赵绮虽不知其中原因,但知阿兄定是为了她好,她也绝不会因为非兰儋不可,而让阿兄去死。

    话虽如此,可每当见到他时,她那颗不受控的心依旧热烈地跳动着,甚至因为被现实禁锢,而在现实看不见的角落里,跳得格外狂热。

    她踟蹰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欲走。脚步还未迈开,便听见身后那人叫她:“赵绮姑娘!”

    她脊背一僵,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不等走出两步,兰儋竟追了过来,口中喊道:“赵绮姑娘请留步!”

    知道那人此刻就在她身后不足丈远的地方站着,赵绮压下心头悸动,缓缓转过身,朝他行礼,垂眸小声道:“赵绮见过兰儋大人。”

    兰儋此次回奢延城,虽知赵绮就在府中,但见面不过匆匆三次,且每次都有大阏氏在场,还从未和她单独说过话。

    今日难得有机会单独相见,他这般急切地叫住她,本是想问问她身体好些了没有,可真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原本丰盈的鹅蛋脸瘦出了尖尖的下颔,更衬得一双凤眼清丽可人,他一时心动难抑,竟怔住了。

    赵绮被他这般注视着,双颊倏地覆上一层红晕,她不太自然地以袖捂鼻,轻嗽了一声,兰儋方才如梦初醒,红着耳根问她:“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赵绮微微颔首:“已经大好了,谢谢兰儋大人关心。”

    兰儋点了点头,想找些话来说,可唇角动了动,又不知该说什么。

    干着急了一阵,终于憋出了句:“你在府上可还住得惯?”

    这话问得实在不算高明,兰儋说完便立马后悔了。

    赵绮来府上住了近三月,距他回府也有一月了,如今才问人家可还住得惯,实在诚意欠奉,况且即便人家住不惯,定也不会对他说。

    “承蒙大阏氏关心照拂,小女子一切都好,只是在府上叨扰太久,近日便要动身回去了。”

    赵绮说得颇为平静,听在兰儋耳中却如一粒石子掷于心湖,荡起涟漪阵阵。

    他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要撵她走啊,为何她突然对自己说要回去的话。他心下起急,脱口而出道:“既然都好,何不再多住些时日?”

    赵绮微微抬首,望着兰儋晶亮纯粹的双眸,恍然间顿悟,当日阿兄走时要带她一同回去,多半是因为兰儋也回到王府的缘故。为了减少两人见面接触的机会,阿兄不愿让她再继续留在这里。

    她压下心中酸楚,王顾左右而言他,对兰儋莞尔道:“大人刚刚牵马可是要出去?”

    兰儋经她提醒,才想起刚被自己牵出马厩的马,回头看时,那马口中嚼着草料,仍摆尾立在原地。

    “那是我父王的马。自父王走了以后,只要我有时间,都会来看它,亲自给它喂些草料,牵它出来走走。”

    兰儋说着打了个嘹亮的唿哨,那马耳如削竹,听见主人呼唤,前蹄在地上蹭了两下,旋即朝这个方向而来,稳稳停在兰儋面前。

    兰儋抚摸着马鬃,幽幽道:“这匹骅骝马跟了父王十五年,从河西到河南地,从奢延城到茏城,都留下了它伴随父王出生入死的足迹。”

    乌金西沉,天边霞光万丈,为这匹周身赤红的宝马镶了层耀目的金边。赵绮也抬手轻轻抚摸着马背,慨然道:“右贤王征战马上,定是英武绝然。”

    兰儋点头道:“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匈奴人自小以马为伴,我幼时刚满三岁,父王便亲自教我骑马。那时的父王,在我眼中如神祇一般高大,我曾天真的以为,父王永远都会和那时一样,不会老,更也不会死。”

    兰儋轻叹了一声,继而道:“直到父亲在战场上负伤,须髯渐渐泛白,我才知道,原来父王不是神,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会病,会痛,会老,会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走的如此突然,在我还没准备好,在我的肩还不足以扛起整个兰族时,他竟撒手人寰,离我而去了”

    父亲突然离去,兰儋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是他锥心刺骨之痛。失去父亲给他带来的打击,丝毫不比兰佩少半分。只不过他毕竟是男儿身,苦痛更多隐忍于心,不擅外露。

    今日也不知怎的了,他竟对着赵绮倾诉起自己对父亲的思念之情,说着说着,悲伤难抑,几欲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