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仍喷射着那晚炽热的火光,仿佛轻轻一点,就能将她周身燃烬。

    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十分清醒,清醒到可以一直吻她,而绝不会醉死过去。

    面对他一点点逼近的脸庞,兰佩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然后,认命般死死闭上了眼。

    揪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等了半晌,等来的却是他匐在自己身上,发出的一连串畅快恣意的笑声。

    兰佩猛地睁眼,发现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鼻尖仍是与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只是他刚刚一直在观察自己紧闭双眼,紧抿双唇的样子,然后憋不住,大笑出了声。

    “你!”

    兰佩恼羞成怒,刚要蹬腿踹他,被他早有防备以膝抵住,想要握拳砸他的双手也被他牢牢攥住腕一把举过头顶,紧接着,她圆睁双眼,看着他的脸猛地俯冲下来,他那上扬的唇牢牢堵住她的唇舌,不似那夜的狂热遽烈,而是极温柔缱绻的,星星点点间,将她点燃。

    耳畔,蛩声欢鸣,间或传来远处阵阵笑闹声,夹杂其中断续的喘息,琴瑟和鸣。

    星月长河中,他们以穹为庐,以草为席,完完全全地交付,依托,融入彼此。

    小狄早早备好热汤,一直不见大阏氏回,正要去找,见大单于抱着大阏氏回到银帐。

    她仅是匆匆一瞥,见大阏氏长发披散,衣襟凌乱,满面赤红,以为大阏氏在路上摔了,又见大单于沉肃着脸一言不发,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冒顿抱着兰佩径直走入后帐,和她一起沐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流漫过,哗哗溢洒,兰佩这才发现,桶沿比原先的大了数圈,难怪今晚小狄备汤用了那么久。

    她舒服躺在他怀中,攥着他结实的臂弯以免自己沉下去,声音柔媚似水:“这桶太大了。”

    冒顿知她不会游泳,不仅不会,还十分怕水,大掌抚着她的秀发,笑道:“这不是给你一人泡汤用的。”

    兰佩耳根一红,听见他在耳边又道:“待到茏城建好,我专门为你建个汤池,要有”他想了想,说:“如今金帐这么大。”

    兰佩噗嗤一声笑了:“你想让我做个魅惑君王人神共愤的红颜祸水吗?”

    冒顿伸手在她细肉上夹了一下,不满地“啧”了声,道:“你应说,君王此生只得你一良人,用情如此专一而终,必将传为一段千古佳话。”

    兰佩一听“良人”二字,脸色倏地变了,訾讥道:“妾不敢。”

    冒顿听出她语气不悦,将她的脸朝自己面前一掰,道:“有何不敢?”

    兰佩略一使劲,精致滑腻的下颌从他手中挣脱,轻“哼”了声,不再说话。

    冒顿察觉出她神色古怪,蹙眉问:“怎的了?”

    见她的一张小脸被热气蒸熏的通红,鼓着腮帮就是不说话,冒顿干脆抱着她抵在桶边,盯着她半垂的眼帘,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逼迫她直视自己,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说。”

    兰佩并不想在云尕的事上与他纠缠,可心中那道坎过不去,抿了抿唇,她涩然道:“有人早已认定你就是此生良人,何必又来招我”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听得冒顿一头雾水,他压下心头焦躁,单眉一挑:“你何意?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大单于耐心有限,兰佩不想在作死边缘反复试探,直说道:“你走后,有个自称月氏王小女儿,名叫云尕的女子来找过我,说她曾在月氏救过你,被逐出月氏无家可归,因你先前曾放了她,故来求我收留,愿此生为奴为婢,侍奉大单于。”

    冒顿当是何事,原来是那个云尕。一颗悬着的心随即稳稳放下,玩味地看着兰佩一脸酸涩,忍住心中暗喜,神色凛然道:“你是如何答复的?”

    兰佩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没来由地一愣,原本已经想好的话说出来竟没什么底气了:“我如何答复?你既没收留她,我自然不能擅自做主,她对你虽有救命之恩,可对我却是杀父仇人之女,我怎可能将她留在身边!遂将她送走了。”

    冒顿唇角一抿:“那不就得了,你还介意什么?”

    兰佩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噎,一个“你”字吐了一半,又被她咽了回去,没好气道:“泡太久了,我头晕,要出去。”

    冒顿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先于她从桶中出来,一把扯下施枷上的罗纱浴袍将她兜住,径直抱上内帐床榻。

    兰佩未着寸缕,拉起锦被蔽体,冒顿眸色一黯,熄灭灯烛也跟着翻身上了榻。

    黑暗中,男人的大掌自锦被中不安分游移,被兰佩按住,道:“我乏了,要睡了。”

    冒顿一个翻身钻入她被中,对她戏谑耳语:“你这也太没道理,她认定我是此生良人,可我又不喜欢她,你缘何对我生气。”

    兰佩知他是在有意逗嘴,忍无可忍,转过身来,也语带讥诮道:“我见你刚刚那么紧张,听我将她放走了脸色才稍有缓和,心中暗自后怕不已,若是我那日随了心性,将她做仇人之女杀了,今日岂不要被你降罪?”

    冒顿见她一脸正色,看出她是当真在意,遂也不再逗她了,抱着她僵硬的身子往怀里紧了紧,安抚道:“我不杀她,不过是还她一命,自此两不相欠罢了。你又未曾欠她的命,杀了便杀了,我怎会因此降罪于你?”

    兰佩听他说得恳切,两人数月未见,本就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不愿继续为无谓的人牵扯精力,徒惹两人不快,遂身心皆软化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见她态度稍有转圜,冒顿沉声问道:“蓁蓁,你这几月可有想我?”

    兰佩眼眸低垂,又低低“嗯”了一声。

    冒顿长吁一口气,将她的小脸埋于胸前,让她的耳紧贴着自己的心房,听他发自内心的声音:“蓁蓁,我极是想你。临行前,我对你说此生再不与你分离,是我心中真实所想。出奢延,渡黄河的这一路我都在想,从此往后,我去哪,便带你和欢儿去哪,若我去视察边防,你们便与我同去,若我去前线作战,你们便在军帐中等我归,我不愿再过这种接连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你,日夜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的日子,只是随军不比在单于庭,即便尽我所能,生活起居都会苦很多,蓁蓁,不知你可愿意?”

    兰佩几乎不假思索,应道:“我愿意!”

    往后的路,只要能随他同行,再苦再难,她也愿意。

    冒顿对她这一发自真心的反应甚为满意,抚摸着她头顶馨香的秀发,继而说出他的决定:“蓁蓁,自明日起,我每日都会抽空教你些拳脚功夫,以备不时之需,即便用不上,对你强筋健骨也大有裨益。”

    兰佩本以为他去哪都能带着她,已是天大的悦事,没成想还有附赠的奖励,当即点头道:“好!”

    冒顿见她如此乖巧,心中爱极,禁不住又狠狠怜爱了她一番。

    冒顿单于三年,一年一度的秋祭在单于庭盛大开幕。

    今年因大单于接连打了大胜仗,俘卤回的人畜财产甚众,从辽东到陇西皆有进项,单于庭的大当户们脚不沾地,从早到晚忙着点校各地纳贡赋税。

    已在原东胡王庭定居下来的呼衍族新族长呼衍靳准,此次也带着丰厚的畜产帛财前来单于庭校课纳贡,短短一年半的时间,这位新族长已在当地扎稳脚跟,初具威望,不仅重整了呼衍部,肃清了族内呼衍逐侯和呼衍黎的余毒,还将一些本打算向北逃亡的原东胡子民感化为族人。

    呼衍靳准此次向大单于敬献的贡礼之中,除了产自辽东的上等狐、貂、虎、豹皮,还有一颗千年血参,据说当地人称地精,极是珍贵,有延年益寿,补元固本,生津补血,助精养神的奇效。

    单于庭里谁也没有见过此等神物,铺陈在木匣之中,散发着独特的香气,白色主干犹如人形,参须状似美髯,仿若当真是吸天地日月之精华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