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眼眸汪着春水,怀疑这男人真和那向导偷学了催情幻术,见他贲张着全身虬肌,将她颠来倒去的折腾,那架势,似是真要足了十次八次才得放过她。

    可怜那金顶帐车,经这一路飞沙走石长途颠簸,木板松动,大单于又卯足了劲表现讨好,将那帐车的木制底座都震得吱嘎作响。

    直到她哭着喊疼,他又要了她的纤纤玉手一回,才放过她沉沉睡去。

    翌日待她睡醒,身边早没了人影,待她匆忙洗漱更衣走出帐车,见大军已经开拔,留下三千精锐兵力,护卫帐车安全。

    她望着远处呼揭国隐隐绰绰的城郭,倏尔涌上一阵怅惘,又是一次不告而别,虽知这回他做足了准备,仍是兀自不安,惟愿他不伤一发一毫,早日得胜而归。

    时至晌午,四下静得出奇,兰佩和欢儿一起用膳,心不在焉地看着儿子自己用手往嘴里塞馍,越想,越觉蹊跷。

    照理,冒顿领着两万多骑兵,无论朝那个方向去,定会声势浩大,若是两军相接,金戈铁马之声,方圆百里应都能听见。

    怎会,一上午过去了,四下仍如此之静?

    正狐疑间,忽觉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帐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和战士惊恐的呐喊声,兰佩不知帐外发生何事,下意识将欢儿紧紧抱入怀中,不等她起身站起,脚下的帐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宝英站立不稳,惊得尖叫一声,紧跟着,伴随奔涌的流水声,巨浪瞬间涌入帐车内,不过眨眼间,已淹没帐车底部的地板,水位迅速不断上涨。

    大军驻扎的地方,分明是一片前后皆无水流的开阔空地,西域本就少雨,这样汹涌的大水,究竟是从何而来?

    兰佩在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将欢儿举过头顶,艰难地蹚水向帐车门边走去,恰在此时,帐车门被水冲开,她这才发现,无数士卒组成的人墙正护卫着帐车,企图将金帐托举过头顶,而他们的四周,早已是一片汪洋大泽。

    眼看着驻扎营地中的无数毡帐,马匹,人墙外围的士卒被奔涌的洪水裹挟而走,水势还在不断涨,她已顾不上去想这滔天洪水从何而来,自己又会被水冲向何处,脑中只有一个异常坚定的念头:“欢儿不能有事,欢儿不能有事!”

    水流上涨速度极快,在这片开阔地上根本无任何可攀附之物,伴随着又一波猛烈的大浪袭来,帐车终于被彻底肢解为一块块漂浮的木板,原本护卫帐车的士卒此刻也被冲散开,奋力在水中攀附大块的木板,企图再次组成人墙,护住大阏氏。

    兰佩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她再次感受到幼时在白鹭泽溺水时的无助一幕,一直被她高举的欢儿此刻也哇哇大哭出来,让人心中更觉绝望。

    渐渐地,她感觉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欢儿交到身旁一个士卒的手里,那士卒正攀着一块木板,想用身体去阻挡仍在不断上涨的洪水,兰佩只来得及对他大呼一声:“保护好小王子!”

    便被脚下一阵湍流卷入水中,随着漂在水中的浮木,一起消失在远方。

    作者有话说:

    小帖士:

    平阴津:今河南省孟津县

    三老:乡村教育官

    义帝:即芈心

    三河:河南、河东、河内,河指黄河

    鲁县:今山东省曲阜

    胡陵:今山东省鱼台县

    萧县:今安徽省萧县

    灵璧:今安徽省淮北市

    安危在是非,不在于强弱。存亡在虚实,不在于众寡:出自《韩非子·安危》

    第106章

    西域。

    北有阿尔泰山,中有天山,南有昆仑山。

    在高山与盆地间的广袤流沙大漠中,依托大小不等的水系河流,散落点点绿洲如璀璨宝石,聚集人类在此繁衍生息,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城邦。

    这些城邦,大部分种植五谷,土地草木,畜产作兵,皆与中原相近。也有盛产无论在中原或在匈奴看来,都十分珍稀的物产,如于阗的羊脂玉石,大宛的汗血宝马,罽宾的珠玑珊瑚,姑墨的铜铁雌黄,莎车的铁山青玉

    因交通不便,西域城邦之间相对闭塞,完全不具备统一的信息传递能力。且这些小国将寡兵微,很难形成有效战斗力,从月氏仅靠残兵就将西域强国乌孙打得惨败,便可窥见一斑。

    虽然这些小国即便联合起来,也未必是匈奴的对手,为谨慎起见,冒顿还是采取了各个击破,分而治之的战略。

    他将两万多骑兵分为四队,同时向北边的大宛,南边的楼兰,西边的康居和正前方的呼揭发动进攻,并提前颁下军令,若有开城投降者,不可伤其一兵一卒,不可入城烧杀抢掠,以示匈奴友好和诚意,若有负隅顽抗者,强攻到底,杀无赦,以示匈奴军力之强及征服西域之决心。

    故而,云尕向呼揭王所献计策之中,由呼揭向邻国发出联军抗敌檄文,共同抵御外敌,保卫西域这一条,已被冒顿提前防范并先发制人,没能派上用场。

    然而云尕和呼揭王也知,这个计划花时费力还未必能达到预期,靠人不如靠己,匈奴大军既已驻扎在呼揭城外,最快的灭敌之计,便是直捣他的驻扎大营。

    冒顿手中,那幅从月氏王庭搜出的西域舆图上,并未标记大军所驻扎的位置,曾是计式水的河床,几年前因罗布泊大旱,流入罗布泊的计式水被迫改了河道,渐渐裸露出河底,与周边戈壁融为一体。

    然而云尕知道,当日向父王敬献舆图的西域商贾曾说过,这些在舆图中并未标注出的裸露河床,极有可能在某个大水之年满溢,致河流再次改道,罗布泊水深泽广,周边裸露河床能避则避。

    她告诉呼揭王,冒顿此次悍然发兵西域,全仗手中那副舆图,可他不知,那舆图竟也暗藏危险,眼看着他将大营安扎在了地势低洼的原计式水河床之上,又逢去冬今春西域暴雪,上游涨水,若是人为将罗布泊中的大水重新引回昔日河道,匈奴大营顷刻间将化为一片汪泽。

    同时云尕又告诉呼揭王,冒顿此次发兵,专门造了一辆金顶帐车,带了他最宠爱的大阏氏和匈奴国唯一的小王子随行,若是当他在前线作战时得知大营被水冲毁,他的大阏氏和小王子皆被水淹生死不明,定会撤军回救,届时,呼揭军队自后追击,匈奴骑兵将溃不成军。

    呼揭自建国以来世代生活于此,呼揭王曾亲历数年前罗布泊大旱和计式水改道,因而对云尕献计十分心动,当夜便组织军队奔赴罗布泊,在近呼揭国这一侧掘口引流,将罗布泊大水重新灌入计式水干枯河床,并在计式水上游用沙袋堵住水流,减缓水速,直到上游蓄水量接近极限,几百军人飞快撤出沙袋,使上游来水奔腾而下,不足两个时辰便冲毁了匈奴大营。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能算到匈奴王冒顿根本未将呼揭放入眼里,而是率军北上,直奔大宛而去,留下进攻呼揭的,是兰儋率领的四千骑兵。

    这支骑兵在围城强攻的同时,派几十名精锐潜入流沙之中,口含鹰骨露出沙地呼吸,直接从地下潜入呼揭城内,在守门士卒还在应对城外攻击,毫无防备之时,已将城门大开,放同袍飞骑入城。

    呼揭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精心部署的计划完全没能打乱敌军阵脚,匈奴骑兵仅用了短短一个时辰便破城而入。

    他一怒之下派人将云尕绑了带入王帐,欲先杀了她,却见云尕异常淡定,缓步而入,唇角扬笑道:“罗布泊大水既已冲了匈奴大营,冒顿的大阏氏和小王子定已命丧黄泉,冒顿得知后将生不如死,我亦死而无憾!”

    说罢,不等呼揭王动刀,云尕竟一头撞上帐内玉石案角,“咚”得一声闷响,头破倒地,殷殷鲜血自额头流入衾毯,脸色迅速转为灰白。

    呼揭王盯着地上已然奄奄一息的女人,至此才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