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中秋夜,在欢声笑语中度过。

    江斯月仰躺在草坪上,微凉的草叶擦过脸颊。桂花香气飘逸,甜甜暖暖。歌声萦绕,抬眼便是皓月当空。

    良辰美景,月夕花朝。家人、爱人固然重要,朋友的陪伴也不失为一份美好的回忆。

    十九岁了,真好。

    ///

    又到周三。

    下午,病理学教授讲了新的内容。

    病理学内容繁杂,教授讲课语速也快,江斯月有一两个关于器官萎缩的知识点没怎么听明白。

    下了课,她主动找教授询问。

    教授见她如此好学,便同她又多讲了几句话,还夸她上课听得仔细。

    问题解决完毕,一看时间,距离下节课只剩十来分钟了。

    江斯月立马从医学科技楼赶往韶安楼,可惜进教室的时候,张教授已经开讲了几分钟。

    教室座无虚席,有一部分来旁听的学生只能站在一边。

    她疑心自己没有座位,却见裴昭南身旁还留了一个空位。其他四名组员坐在他前排的位置。

    江斯月走了过去,裴昭南把空位上的书本拿开。她默契地坐下,仿佛二人提前约好的一般。可她从来没有拜托他帮忙占座。

    江斯月拿出笔记本。

    裴昭南转着笔,吊儿郎当的模样,声音飘过来“怎么迟了”

    "上节课耽误了一会儿。"江斯月小声说,"刚刚老师讲什么了?"

    裴昭南手底下垫了一张纸,像是从谁的本子上临时撕下来的。纸递到她面前,仔细一瞧,上面写了几行字,正是她错过的内容。

    他的字写得还不赖,飘逸、潇洒。和她的工整秀丽不同,却也赏心悦目。

    “谢谢。”江斯月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将这些字逐个抄了上去。随后,她便安心听讲。

    今天讲的内容是《哈姆雷特》的创作,张教授正在分析这本书里最关键的女性角色——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她生性善良、纯洁烂漫、无忧无虑。可惜,她的父兄与哈姆雷特对立。哈姆雷特装疯卖傻,对她恶语相向。她的父兄也对她满腹牢骚。最终,奥菲利亚精神失常,身着盛装,自溺于溪流之中。

    张教授问“怎么用一个英文单词来概括奥菲利亚临终之前的状态”底下有学生说“madness(疯狂愚蠢的行为).”

    “还有呢”

    “insanity(精神错乱;不理智的事).”

    “看来我们的同学词汇量很丰富啊,”张教授笑了笑,“今天再教给大家一个新的单词,我觉得比这些词更加精准。”

    张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字母,luna———

    江斯月疑惑,luna?她的英文名

    张教授继续往下写。

    完整的单词是lunacy,可以视作以luna为词源的名词。

    "luna是月亮的意思,很浪漫是不是?"张教授说,"不过,要记住lunacy这个词代表疯狂。”

    江斯月第一次听说这个单词。可能是她孤陋寡闻,她并不能理解月亮与疯狂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张教授放下粉笔,将ppt往后调了一页。

    ppt上写着∶"lunacy,最初指间歇性的精神错乱,被认为与月相变化、潮汐起伏有关,因月球周期而触发。moon-madness,指月狂,因注视月亮过久发生的精神错乱,可与lunacy对应理解。”

    东方人对月亮的想象充满诗意的浪漫,西方人却将精神上的疯狂与月亮联系起来。

    据说,狼人会在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化身为狼,被杀死的吸血鬼会在满月的照耀下重获新生。

    luna,以月亮为名,以疯狂为注。

    江斯月在笔记本上空了一行,不愿为这个单词做太多注解。

    生平第一次觉得luna这个英文名不太美妙————她这辈子都不会与“疯狂”二字沾边。

    这时,裴昭南念了一遍她的名字“luna.”

    他念得很慢,气流滚过喉头,像是要将她放在舌尖细品。念罢,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淡笑,评价道“好名字。”

    江斯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嘲笑她。

    赶时髦起的英文名,背后的意义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甚至还有一点儿糟糕。

    一节课上完,小组成员再度重聚,商量期末汇演的事情。

    吴蓟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英文原版剧本打印了下来,每人分发了一份。

    江斯月翻了翻自己的那一份,大段大段的英文台词,间或夹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英语。优美,却拗口。

    她忽然觉得,另外两个女生推选她出演朱丽叶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她长得最好看。

    再看罗密欧的台词,密密麻麻,多到令人咋舌。

    小泡菜欣慰地感慨道“组长,幸亏你没选我演罗密欧,你对我真是太照顾了。”

    裴昭南一言不发地翻动剧本,目光掠过一行又一行的英文台词。吴蓟不禁问他∶“你行吗?”他横了吴蓟一眼,对方立刻改口道∶“必须行!不行也得行!男人哪能说不行!”

    说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裴昭南的肩,大意是想告诉他————

    欲上九重天揽月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区区这么点儿英文台词,又算得了什么呢?

    "哦,对了。"吴蓟又对江斯月说,"你俩有很多台词要互对,私底下多约着练一练。不然到了期末,一堆考试,哪儿还有空排练?”

    裴昭南合上剧本,叫了一声她的英文名“luna.”

    江斯月看向他,他主动发出邀约∶“这周五晚上怎么样?有些单词我还得向你请教请教。”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求知若渴,语气却不那么正经。

    “周五晚上不行,我有事。”“什么事儿”“我要去英语角。”"……"

    据说,每个大学都有那么一片神秘的小树林,或者广场、花园。

    每到固定日子,月黑风高,便有人群在此聚集。他们或一对一、或一对多、或多对多地进行活动,事后又悄然离去。

    没错,这就是英语角,被称为englisher.

    englisher是典型的glish,老外看到这两个单词十有八九会一脸迷惑,但中国人早已约定俗成地将它作为英语口语练习活动的场所。

    a大英语角,就在南门附近的小树林边。除了学生,还有部分社会人士的参与。

    “英语角”裴昭南说,“我也去,正好练口语。”江斯月说“我有固定的partner(伙伴)。”

    “哎呀,两个人也是练,三个人也是练。”吴蓟劝说道,“不冲突。”裴昭南痞痞地笑着“又不是别的活动,多一个人就乱套了。”

    江斯月一时无话。

    她不知道裴昭南说的“别的活动”指什么,总觉得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吴蓟又说“咱们几个有空都去,一起互练台词。正好还省得找场地。”

    听到组长这么说,一想到小组成员齐聚,江斯月就不尴尬了。她说∶“那行。你们都过来吧,大家一起练。”

    于是,小组敲定下一次行程。

    然而,世事变化莫测难料。

    周五晚上,江斯月在南门大树下等人。人没等来,却等到一条又一条放鸽子的消息。

    吴蓟说学生会临时有事儿,来不了。

    两位女生一个要开班会,一个要上党课。小泡菜嘛……直接联系不上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只有裴昭南,如期赴约。

    江斯月见他一人前来,犹豫道∶“不如今天就算了吧……等下次大家一起。”裴昭南却放出了中国人的必杀金句“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他怎么能走呢

    江斯月只得和裴昭南肩并肩往英语角的方向走。

    小树林附近漆黑一片,没有什么灯光,只有淡淡的月色,以及嘈杂的人声。

    此处稠人广众,唾液横飞,沸反盈天。甭管英语说得好不好,开口就对了。

    裴昭南问“你的partner在哪儿”

    江斯月左顾右盼一番,冲一个高大的身影招手”hi,alexander.here!”

    那人闻声,朝她走来“hey,luna.longtimenosee(好久不见).”他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国籍未知。

    看年纪,三十岁上下。个头和裴昭南不相上下,体格更加健壮。

    “alexander,imissyousomuch(我非常想念你).”

    alexander给了江斯月一个拥抱,她大方地接受,完全不像面对中国人时那般拘谨。

    裴昭南看着这一幕,不禁出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忘了你有男朋友。”

    江斯月“……”

    奇了怪了,裴昭南平时不太待见她的男朋友,怎么这会儿却把她的男朋友搬出来?

    alexander是法国人,在英国长大,又来中国工作。

    拥抱是欧美人的常见礼仪,就像中国人的握手一样。法国人见面甚至会行贴面礼。江斯月和他拥抱,只是遵循欧美的习惯以示友好,并无他意。

    alexander见状,问江斯月“yourboyfriend(你男朋友)”江斯月摇头“no,justafriend(不,只是朋友).”

    朋友,这是她目前对于他们关系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