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皎皎美好回忆的所有,不必担忧道行低微的崽崽们受冻挨饿;稀疏却倔强的野花从荒芜不毛土地冒出;冰雪消融后的雪兔肉更加肥美……

    远处猞猁族长绕湖朝拜,梧桐木做的手杖顶端镶嵌拳头大的石球。

    细草吹拂眼前,花满遍山野,呼吸间尽是平安祥和的气息,这是猞猁一族毕生的追求,此刻竟一一实现。

    不,这不是真的。

    “哗啦”随着皎皎幡然醒悟,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场景变幻,又回到了最初的钟乳石洞,原来她一直在石洞内团团转,方才一切皆是幻象。

    回身看,是来时的亮光处,前方亦有白光隐现于逼仄处。想来一处亮光代表一重幻境,她成功突破后,不再犹豫迈向下一处白光。

    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的感觉再度袭来,皎皎不适应地闭上眼,当方向感重回己身时,耳边响起播报的声音。

    “乘坐ab123航班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速到1号登机口进行登机。”

    高阔明亮的厅堂,拖动行李箱步履匆匆的行人擦肩而过。

    “皎皎,愣着干嘛,动作还不快点。”身后蹿出的中年女性将拉住皎皎的手径直往登机口跑。

    “你呀,明明耍性子不去,等我和你爸到机场了又反悔跟过来……”皎皎妈一边拉着女儿还不忘数落一番。

    “妈……?”皎皎恍然。

    “幸好妈还没把机酒退了,不然你就在家里蹲十天半个月等我和你爸回来吧。诶,听说那c市的一品锅特好吃,樱花也值得一赏……”

    似冬壤中破土而出的虫蛰,似曾相识的一幕在脑海中炸开,皎皎登时拔高音调道:“妈!你们不能去!这趟飞机会失事,你们会再也回不来……”

    想到那浑浑噩噩充满灰色的日夜,历历在目。

    “妈,你们不要去!不要去!会失事的,我会永远失去你们的……”

    皎皎心神大恸,无数个日夜她翻来覆去,抑郁混沌,将自己活成一个无知无觉的僵尸度日,她多想当初若不是自己宅家成性,随父母一同飞往c市,葬身山海也是好的。

    而不是黑发人送白发人,一夕之间举目无亲,空守偌大的不能称之为家的房子,不分昼夜。

    奇怪的是,皎皎情绪崩溃,大叫乞求竟像被一层薄膜屏蔽般,来往之人步履不停,充耳不闻。

    “飞机失事”四个字像一颗哑雷,没有惊起一丝水花。

    “和妈一起走吧,和妈一起走吧……”皎皎妈像是被预先设定程序,因皎皎俯地停步而循环念叨同一句话。

    这一下令皎皎顿醒,四周人来人往,播音往复,起落的飞机,来回的地勤都是同一班、同一队……

    皎皎处在登机口,面对熟悉的母亲,背后是甬长的廊桥,深不可测,仿佛是一个伪装大张的嘴,引诱猎物深入。

    她渐渐平稳,还夹杂着不可抑的抽噎,展颜道:“女儿过得不苦,吃得好睡得香,就是不长肉,体重还往下掉。毕业后入了c市,替你们看过那儿的风土人情,水清天蓝,奶茶淳甜,清风吹拂洗涤心灵,女儿也更想你们了……后来,找到了一家私企上班,工资不高恰好过活,忙得脚不沾地,想跟你们说女儿也有在努力地活下去……爸汗牛充栋的书架我每周都有打扫,你养的绿植也有悉心照顾,还是耐不住手生浇死了一盆吊兰。”

    眼眶红润,一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妈,你怎么不骂我浇死你的吊兰?又给你操心了。”

    心脏抽痛,皎皎压抑着颤抖的声音道:“我知道了,你不是我的母亲,他们早已因飞机失事去世,你,只是一个幻影罢了。”

    话尾落下,提线木偶般的母亲身躯边缘开始迅速风化、粉碎、散落成灰。

    即使知道她不是真的,皎皎仍大睁着眼,细细描绘母亲的模样,纵使只是一个幻象,看她在眼前一点点消散……

    身处空间立时扭曲、弥散,一阵天旋地转,皎皎无力支撑,摔落在地。

    身下是坚冷的石洞,她仍然处在三清幻境里。

    “幻境,你错了,不该拿他们设下幻境。可我还是要谢谢你。”

    胡乱地抹掉脸上未干的涕泪,皎皎挣扎着起身,忽觉右手臂一阵刺麻,掀开袖子一看竟布满了点点针尖大小的红点,撩开另一只手臂亦然。

    丹田内的灵力轻如蝉翼,薄薄一层,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前方亮光大盛如之前情景无二,一重山又一重山,皎皎走入白光中心……

    “啪嗒——”棋子随意落在棋盘上,皎皎一点一点的脑袋瞬时惊醒。

    “可是累了?”温磁的声音响起,像柔柔月光撒在湖面,银粼泛波。

    皎皎怔怔看着眼前之人,错愕不敢置信:“师尊?”

    夕月一袭月白长衫,暗织山川云纹,随举止泛出细碎的光,瞅着皎皎懵懵然,他失笑道:“夜委实已深,药浴已吩咐人备好。”

    “师尊,你的伤好了么?我……”不是在三清幻境里么?还没有拿到冰灯玉露师尊是如何好起来的?

    眼瞧着皎皎未动,他的浅笑沉了下去:“皎皎,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嗯。”皎皎点头,她从上一个幻境出来时便有些体力不支,晕头转向,怎么一下子又见到师尊,莫非是另一重幻境?

    可皎皎又心生疑惑,之前遇到的幻境中人木讷呆滞,与眼前霁月清辉,绰绰约约的师尊大不相同。

    “你过来,先把药浴泡上再同你解释。”

    皎皎目光追随那清辉身影,是熟悉的千秋林主殿无错,依旧是整洁无尘的布置,但多了些有趣的赏玩,绝不是师尊会用到的。

    皎皎听从夕月的话儿,乖巧坐下,急待他解惑。

    而夕月却没有失去半点分寸,泰然自若地替她脱去锦鞋与足衣,放进灵气袅绕的玉足盆中,此举仿佛做了千百次,无比熟稔。

    “师尊,不可!”皎皎惊,哪有师父给徒弟洗足的,有违伦常。

    “你不是想知道怎么回事么?泡上它便与你解惑。”夕月按住她乱动的足,无波无澜道。

    皎皎觉得奇怪,可又说不出道不明,只能任由夕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