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弱未能学有所成,连完全幻化人形尚且做不到,可福祸相依,正是因他的灵力低微,妖气稀薄,才能进入寺庙大院,但他仍旧被那金色佛光所伤,全身上下从毛孔中渗出鲜血。

    灵光从身上迸发,暖暖的却那么令人感到无力,他快支撑不住幻化原型了,即使没有其他的妖族发现,一只昏迷的人畜无害的雪兔在幽幽山林间也会被其他的凶兽叼食。

    无所谓了,以身祈愿,他只希望无华能平安……

    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他恍惚落入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他又回到了南鼎峰,身边是熟悉的人影。

    陆儿欣喜难耐,红宝石般的眸在夜色中熠熠生光,“你回来了。”

    她扬起浅浅的笑,“战事要结束了,回来看看。”怕再也看不到了……

    无华深呼吸吐出一口气,状似轻松地调侃道:“结果,就发现你倒在寺庙旁,差点喂了野狼。你看,我又救了你一次。”

    陆儿面上一红,分外窘迫,忽然神色暗淡下来。

    无华敏锐地觉察到,手忙脚乱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内伤还没有好?我记得我明明全给你治好了呀……”

    一听她的话,陆儿更觉难堪,他咬着唇,艰难道:“雪兔族没了,我再也学不到族中的功法,再也不能开启血脉之力,从此之后就是一个废妖,你还不如把我丢给野狼吃掉算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话锋一转,鼓励道,“小事嘛,你学不成雪兔族的功法,还可以参悟其他的功法呀,你看天之大海之阔,你自可以参悟独属于你自己的功法,自成一道,开创立派,多好!”她从灵识空间掏出一块荧荧羊脂玉佩,掐诀灌输于力量,玉佩忽地闪光,证明咒成。

    “诺,你拿着。暂时找不到其他好的容器,就用这块玉佩吧,你可别看它普通,里面可是贯注了我的力量,你戴得久了,它会滋养你的灵根,等你道成它的力量就能为你所用啦。”柔荑上静静躺着玉佩,她的肤色竟不比玉色差,白皙如雪,在夜色中如星放光。

    “多谢。”陆儿接过玉佩声若蚊吟道。

    他抬起头来,无华见到心中一紧,指腹抹开他眼角晶莹的泪珠,“别哭了,再哭眼睛全红了,怪难看的。”

    陆儿心中被刺痛,挡开她的手,“连你也觉得我难看,家族里兄弟姊妹八个人,就我一个迟迟化不了人形,就连这红色兽眸都掩饰不了,怪不得他们不喜欢我……”

    他不过一个一百来岁的雪兔妖,无论是在妖族还是在无华眼里都是幼稚园里的小崽崽,无华方觉失言,连忙弥补道:“你若是不喜欢,我帮你就是。”

    “真的?”陆儿不信。

    无华重重点头,将他掰正,指尖灵光泛起,形成一圈不停旋转的小小银光符箓,她手指一勾,陆儿眸中的红色便被勾出,眼眸便成了灰蒙蒙,好像失去所有颜色后的黑白。之后,她徒手摘星,将星光之色点进他的眼中。

    动作繁复,不过弹指间,一块碧水镜凝在陆儿脸前,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引人注目的红眸完全消失不见,黑色瞳孔边缘是好看的星阑色弯月。

    无华指尖从他眼中取下的红色并未消去,而是凝结成一颗红玛瑙一样的珠子漂浮在指尖。

    “这个你该怎么处理?”陆儿问道。

    好歹是身上取下来的东西,看他恋恋不舍的样子,无华心生一计,将那红玛瑙般的灵珠点在他的眉心,宛若一颗朱砂痣。

    “给你一次机会,若你日后反悔了,便自己将眉心的封印解开,你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无华看着他,那凤目眼中的妖异红色不见,换作星阑之色,朱砂痣点在他的眉间,反倒让他更出世绝尘,恍若琉璃为骨、白雪做肤的云端谪仙。现在不过百来岁的小兔子,不知以后长大会是个怎么颠倒众生的模样……

    “你现在还未能完全化人形,待你日后完全幻化人形便是成年之日,我就提前将你的成年礼送咯。”

    陆儿握着手里的羊脂玉佩,感受里面无穷的力量,他自信道:“我会尽快修炼化形的,你一定要做第一个见证我化形的人。”

    “好。”无华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我很喜欢南鼎峰,山间多苍翠,遍地松香沁心扉,日后若有机会定要让人界的修士在这里开创立派才好。”她感叹道,随后轻轻叹息一声,“到时间了,我要走了。”

    陆儿知她有事要做,以为她还会像之前一样回来,便与她道别,“你且放心去做事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无华本想说让他不要等了,可一想到他就是个倔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兔子,摇摇头,算了,待他等得久了不耐烦了,便会自行离开吧。

    陆儿站在山崖边朝她远去的飘渺身影挥手,却不想竟成了诀别。

    满地焦枯,生灵涂炭,这一战终是要结束了,泛着黑雾魔气的千仞爪穿透她的肩胛,与此同时,无华亦将流光青玉簪化作的青锋剑刺穿桓澜的心脏。

    耳边是桓澜绝望暴怒地嘶吼:“不!无华!不要封印封印我!!!”

    天地一色的冰川雪原,无华看着脚下被冰封的桓澜,他的脸部轮廓紧绷着,处处透露着不甘。

    “桓澜,望你日后千年在冰川里为你的罪过忏悔。”

    她的身躯在话语中身形渐虚,如陶瓷般片片崩碎,随后湮灭成灰,随雪花落下。

    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抬眼望向南鼎峰的方向。

    皎皎蓦地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灵识之海,而是直接回到现实里的偏殿。

    她抬手抚脸,却是触到一片冰凉水湿。这就是灵识之海封印的记忆吗?封印魔尊桓澜后,无华亦被伤了元气,他们一阴一阳,一浊一清,世间不再有魔尊桓澜,也不再有仙祖无华,她肉身消散,精魂被桓澜的无想云铃吸收禁锢,而另一部分却是穿破重重阻碍来到南鼎峰。

    陨落两大上神,海水倒流,金乌东沉,天地将倾,南鼎峰竟破出一个黑洞,无华的一部分精魂被黑洞吸食在扭曲的时空中虚度光阴,最后成为现代的皎皎。而来到南鼎峰的另一部分精魂则是转世成人,因为陆儿身上带有无华力量的羊脂玉佩,而倍感亲近,宿命纠缠。

    【你是皎皎还是无华?】

    她是第一世为陆儿飞升挡雷劫的白衣女,是第二世为治夕月的伤而偷盗天界至宝的大弟子,亦是第三世的猞猁小妖皎皎,亦是一簪定风波的无华。

    她想她知道答案了。

    推开殿门,门外是意想不到的人。

    千鹤错愕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开门,清冷的月光洒在偏殿小院,小院摆着一大桌子的极品佳肴,光是闻到气味,看见品相就令人垂涎。

    皎皎却是没有看去一眼,虚虚将他推开,他后退几步才反应过来,“你……仙祖要去何处?”

    不过瞬息,已经拉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只听见她遥遥传来的声音,“我去把夕月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