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新丧时,陈群每一日都守在灵堂,疼爱陈忠的长者忍不住落泪痛惜他的早逝。

    陈氏家风严谨,对于家中亲缘的要求自然极高,因此族中上下辈之间都是极为亲近。不过一日,陈家叔伯兄弟都一一到了。

    陈寔从老宅赶来,腿脚不便,因此在陈忠府中长住。

    待停灵三日,亲友已经轮番来悼念过了。夜里守夜时,陈群与其他几位兄长替换,去客房里歇息。

    夜里鸡鸣,彻天黑暗。

    白灯昼夜不息,昭示着悲哀与忧郁。陈群从走廊下走过,惨白的光从头顶泻下,把人衬得越发苍白无力。

    小池里不时听见水波荡漾的声音,陈群恍惚之间好像听见了石块撞击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他缓缓走到声音的发源地,在石亭处并未发现什么。

    些许是这几日伤心的缘故,夜里又吹了冷风,坐在亭中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头疼袭来。

    闭上眼捂着额头,那股郁气在心里上下不得吐露而出,就算浑身疲惫却也没有一丝想要歇息的念头。

    就在他闭目时,一个人影从并不是很高的院墙上翻下来,左右环顾几下才从身后走来。

    等到那个人影走到陈群身边,忽然抬手贴上毫无所觉的青年肩上。一股力道从肩上传来,脑子里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警觉地擒拿住。

    “嘶——”

    夜里潜入府中,非奸即盗。陈群准备一手刀劈下去,就措不及防地被抱了满怀。

    “阿正,别——”

    陈群心里复杂地由他揽着,缓缓叹了口气:“嘉弟,你为何夜里造访,还不走正门?”

    郭嘉揽着他甚久,一直感觉到陈群比往日消瘦不少的身姿,心下酸涩。他傍晚雇了马车过来,临近宵禁遇上了巡逻的官兵,因此才翻了墙进来。

    只是因为听说陈忠过世的消息,又知道陈群回来,想到他们从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怕他伤心罢了。

    自己都能闻见身上隐隐地汗味,陈群却由着他抱了许久也没有半点动静。郭嘉不由自主地酸了鼻子,伸手在挚友背脊上轻抚几下:“阿正,逝者已逝……”

    陈群忽然挣扎着拉开两人的身距,自以为隐晦地擦了把眼角渗出来的泪:“嘉弟如此赶来,就是为了送这句话?”

    郭嘉摇了摇头:“我也是来悼念阿忠的,再就是来看看你。”

    陈群没听出他互换了主次,默然点点头,就带着他重新回到厅堂。

    郭嘉在手臂上系上黑布,恭敬而又郑重地在堂中悼念了一番,转过头时对上陈群无光的杏目,那人却没有什么表情。

    郭嘉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挡住陈群的目光,缓缓走到他面前,拉了手就走。

    “已至宵禁,嘉弟如若不弃,便在我住的房中将就一晚吧。”

    传入耳中的是沙哑而又低沉的嗓音,远远不像先前那般的清朗如玉石相击的悦耳。郭嘉点点头,一手搭上他的肩膀,“阿正回来应有几日了吧。”

    陈群道:“三日有余了。”

    郭嘉闻言轻叹,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陈群抬头看他,那双狭长得像狐狸的眼睛隐隐含着担忧,有些不明其意。“阿正求学一年便归,以后还会去吗?”

    陈群摇头,有些笃定:“不去了。”

    郭嘉自觉心里的笑意很是不合时宜,便忍下去与他一起默不作声。

    两人回到房中时,郭嘉看向素洁简单的房间,鼻尖缭绕着一股清淡的熏香。再回头看向没什么表情的陈群,他缩了缩手:“阿正……”

    陈群很是体贴地一笑,没让他自己开口:“我让婢女烧些热汤,嘉弟沐浴更衣之后会舒服些。”

    古人并不会每日都沐浴,一般都是三日或者更久。陈群算是个例外,只要出了汗总是难耐。

    郭嘉笑他,但每每留宿都会备好热汤。

    陈群在房中找了另一套衣服出来,递给郭嘉。对方抱着衣衫坐下,杵着下巴歪头打量他许久。

    陈群眉头自然舒展了许多,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低下头去看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没有注意郭嘉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惜。

    他想了许多,比如说阿忠的妻子荀瑛日后该何去何从。毕竟陈寔早逝,陈忠虽然早早成家立业但逝世时却也刚刚及冠。

    这府上只有几名家仆,荀瑛日后带着两个刚刚满月的孩子,每天在亡夫的牌位前度日,想一想便觉得艰苦。

    叔父一家父子双双早逝,这一支注定是难以支撑起来。唯独两个双生子,纵使肩挑大任也还得十多年后。

    郭嘉见他想得入神,一时间脸色也缓过来许多,便随着婢女去沐浴更衣。

    等到一会儿回来时,房中还亮着床头的油灯。

    陈群只穿了里衣躺在床榻里边,背对着他。郭嘉喟叹一声,悄然到床榻边。

    “阿正?”他轻轻俯下身去,离着暖玉般的耳垂不远的地方低唤着。郭嘉一时间没有得到回应,油灯的暖光侧面投来,恰好可以看见半扇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抖动。

    郭嘉上了床,悄无声息地滑入被衾。

    肩头擦过背脊,温度隔着并不柔滑的衣料传来,一点热度也没有。

    郭嘉侧过身子来,静静看着散落枕边的乌亮柔顺的青丝发愣。他眼睛眨也不眨,只是亮着涔涔水色,看上去专注而温顺。

    他看着灯光越来越暗,投放的阴影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郭嘉无声地念了两个字,伸手触摸眼前裸露出来的皮肤,手掌碰到颈后,一热一冷,简直是叫他心里都凉了一截。

    郭嘉有声唤了一声什么,对方没有反应。他无言伸出手去,在温热的被里准确地略过腰线,手握成拳,以一种自然的姿势从背后把对方圈在怀里。

    “阿正,不冷了。”

    他轻声着,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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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噩之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连着一点声音也没有。脚下一深一浅,却是实地带来的触感。

    陈群知道这是梦,因为完全记得在不知道多久以前,自己还听见郭嘉唤自己的名字。可惜全身疲惫无力,他沉入睡梦中,没有回答。

    眼睛一张一合间,开始有了黑白。他曾听闻人说,梦是没有色彩的,梦中最常见的也是黑白。

    他面前有一条蜿蜒幽深的道路,不知道通向何处。陈群可以从路上下来,走进另一边的丛中,但他只能不由自主地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梦的尽头从白茫一片,变成了一间屋子。这屋子里除了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陈群跪坐在前,眼前云烟似的汇成了三枚铜钱。

    他想起不久前即兴卜卦时碎裂的铜钱,伸出手去将眼前的三枚铜钱合入掌中,像先前占卜的步骤一样,完完整整地记下了六爻。

    脑海中十分清晰,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声音不甚清晰地说这什么。

    陈群皱起眉头,开始觉得浑身发冷,嘴中念念有词:“陈寔,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中。”

    他心里惊骇不易,将铜钱摔在桌上,那铜钱清脆的落地声在耳边不停地回荡,震得人心乱不已。

    “阿正!”

    陈群浑身一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是听着耳边的呼唤声发愣。

    好一会,他回过神来,郭嘉递来一杯尚且还带着余温的水。温水入喉,他才觉得清醒了些。

    郭嘉重新点燃烛火,问他为何发了梦魇。

    陈群平复呼吸,觉得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被陈忠忽然离世的事情刺激了,只觉得有些不切实际,故而整日整日地觉得慌乱。

    郭嘉把他从梦里喊回来,他就好像魂也回来了,身上也慢慢回暖。郭嘉坐在榻上,搂着他,轻轻摸着后颈安抚。

    陈群满脑子只想闭上眼睛,“嘉弟,人的生死天定,我忽然明白,自己这般也是无用。”

    青年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就在耳边,他轻声而又笃定:“是啊,生死天定,人生自主,顺其自然。”

    人终有一死,他向来是知道的。如此,自己又何必为了他人的生死而如此担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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