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的说:“所以以前的话儿,你都不作数了?”

    那嗓音很是轻柔,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而月王,也不至于懵懂不觉,忽而微微一怔,眼底似浮起几许柔情,可他终于还是轻轻的摇摇头。

    “这些,都不过是以前的事情了。国师,你有天人之能,高不可攀,原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年轻时候不懂事。那时候我是月国太子,父母对我太过于纵容,真是将我宠坏了。人生在世,是不能够随心所欲的。我不该,说那样子的话。国师你,心怀天下苍生,其实我如今对你,也有着深深的敬仰和佩服——”

    他嗓音很温和,不像以前那个爱生气又固执的少年郎。

    然后一只手,就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剩下的话都堵在喉咙。那只手,就像一只铁箍,卡住了他的咽喉。

    “短短一瞬,人世间弹指一挥,你就变了心,说的话都忘记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话,让我难受,嗯?说什么此心不变,娶妻生子不过是迫不得已,会一辈子念着我。可是如今,你说这些不过是以前的事。你让我,让我,让我,啊,让我何等卑微,何其难堪,何等可笑!什么敬仰佩服,说得好听,你心里在笑话我,而且很得意,是不是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当初我对你不理不睬,如今反倒我对你求而不得——”

    眼见要将月王生生扼杀,她心头一颤,松开了手掌。

    那冷若冰霜的俏容,如今却也是禁不住透出缕缕讥讽。

    她没提杀人取心,为月王茹毛饮血,宛如兽类,千辛万苦方才救活了他。因为这样子的言语,仿佛是在摇尾乞怜,苦苦哀求。

    国师大人,始终便是高高在上的。

    妖月绷紧的手指一根根的松开,轻轻拂过一根根秀发,唇角冉冉含笑。

    “不过你也不必得意,我从前只当你对锦华并不在意,杀了就杀了,忘记告诉你一声。如今你对她既然是抵死无悔,我若未曾告之,岂不是,敢做不敢当。”

    她已然对月王心存杀意。

    眼前的中年男子,再不是那个俊美痴情的少年郎,他不是自己的心上人,时间带走了她所爱之人,再也回不来。

    而他不过凡俗之躯,就算活在世上,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会垂垂老矣,化作老朽。

    到时候,难道还要她谈情说爱,苦苦哀求,求一老翁爱自己?

    那岂不是,可笑得不得了。

    果然月王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忽而哗啦一下抽出了佩剑,对准了国师妖月。长剑如水,剑锋轻轻颤抖。

    “锦华,锦华——”

    他泣不成声,大约也知晓难敌自己,月王面颊满满绝望,卑微而窝囊。哈,这便是,凡俗之人,凡俗之人本不可以去爱。

    她已然是心生杀意,不知怎的,忽而却念及前事。

    那时候,少年痴痴的凝视自己,沙哑说道:“国师在我眼中,宛如天人,我,我爱慕着你,绝不会做出一丝一毫伤你的事。也不敢,也不敢因为自己妄念,乃至于生出怨恨。更不会,不择手段。只盼,能以我真心,打动于你。我一生一世,愿意以手中之剑,守护国师。”

    何其可笑,以自己之能,凡俗手段难以伤之。自然是,无需眼前少年以剑相护。

    再者少年情热时候说的言语,固然情真意切,语出真心,绝无期满。可那片热切消失之后,一切也不过是烟消云散。一转头,他自个儿也都不记得了。

    却不知为何,此刻自己念及,心中稍软。

    她袖中的手死死的捏成了拳头,语出嘲讽:“怎么了,如今要杀我了?我乃月国国师,你月国安危,全境安宁尽数系于我身。你不也指望,太子殿下受我庇护?当年若无我这个国师,本境百姓皆还困于妖邪之手,月国哪里有建立的机会?你还做什么月国国主,享受荣华富贵?好了,好了,这世上的人都是忘恩负义,你居然为了区区一个凡俗之女,要取我性命?别说你与我,本就实力悬殊,就算我一根手指都不动,任由你动手,你凭什么取我性命?”

    “现在,你就拿出你男子汉气概,为你妻子报仇。对了,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月王大叫一声,蓦然反手自刎,性命了结,咚的跪倒在地,旋即剑也掉了。

    妖月国师不知他为何会自刎,是因为实力悬殊而绝望,还是一如曾经誓言,此生不伤国师一丝一毫。

    此刻他魂魄未曾离体,肉身受损虽重,妖月国师本来还可以救他的。

    她若还想月王活着,会有很多办法,聚魂重生,也不是不能。

    可国师是个果决、坚毅的女子,她觉得自己尊严被冒犯,故而只这样子眼睁睁的瞧着。瞧着自己喜欢过的男人,魂魄消散,身躯一点点的变冷。

    直到救无可救,她方才轻轻的弯下身,伸手轻轻抚摸死去月王的面颊。

    泪水从她眼中流淌,落在了死尸的脸上。

    直到这个时候,她方才觉得安全了。如此一来,她尊严不会被冒犯,也没人能加以嘲笑。

    那么此时此刻,就算施展几分柔情,也没什么了。

    等她觉得安全,她的心口才开始发疼。她的手指,一如很多年前一样,轻轻的抚过了这个男人的眉头。

    “你真傻,你若还活着,求求我,我说不准还会心软。可如今你死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此时此刻,妖月国师的面色,也已然显得十分的可怕。

    “我真傻,似我这样子的人,生来便该俯瞰众生,高高在上。我为什么要自我约束,平白招惹烦恼。我为什么要过冷冷清清,乏味无比的日子。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你不过是一个男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男人,等着跪在我面前。以我之能,甚至不必困在这小小月国。”

    她嗓音已然不觉透出了几分的阴柔。

    只不过到最后,她终究没离开这个小小的月国。

    然后过往之事,宛如烟云水汽,终究不觉烟消云散。这本是妖月国师的回忆,眼前月王的尸首也就这样子消失无踪。她耳边忽而响起了一个嗓音:“妖月,你可觉得错,可有觉得悔?”

    她手指蓦然擦去了面颊泪痕,压下双眸热意,低低说道:“我不觉得自己错,我也不会觉得后悔,我一点也不难受。”

    可是当真如此吗?

    忽而,她眼前化出了一道身影。

    十八岁的少年,月国的太子殿下,对着她微微含笑,一如她已然失去的梦。

    月国太子眸色热忱,轻轻低语:“我心里喜欢的人,就是国师你呀。”

    妖月国师身躯轻轻颤抖,她明明知晓是假,却也不可遏制的走过去,轻轻伸出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