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不喜欢“求情”这个字眼, 这样平白会将她的芳姐儿贬得卑微。

    但如今这个局面,她却不得不低头。

    早在以前池芮还只是陵王妃的时候,只她一句话,池、柳两家就将她这个长宁伯夫人送去家庙关了四年多, 如今这丫头她就更惹不起了。

    她尽量控制好情绪, 让自己显得谦逊和气些:“你如今也算青云直上, 飞黄腾达了, 我们这些人哪个还能碍着你的事儿?你这就算是心里有再大的气, 将我, 将芳姐儿一并在柳家关了这几年也该解气消恨了。省得叫人戳脊梁骨, 说你没有国母的度量和气魄,做事情只凭自己好恶而失了公允。今日便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倚老卖老,过来跟你讨个恩典,你松口,叫我把芳姐儿接回来吧。”

    前些年她被关在柳氏的家庙,这笔账是一直算在池芮头上的,若真依着她那个大小姐的脾气, 此时心里必是恨不得把的将池芮给嚼着吃了才能解恨。

    此时一口气喘匀了将这一番话“苦口婆心”的说完,可见为了救池芳出苦海, 她这是有多么的委曲求全。

    池芮手里端着个茶盏,神色淡淡,既不见动怒, 也没打断她。

    直到柳氏重新深吸一口气,摆出做母亲的款儿端庄坐好了, 她方才似笑非笑的反问了一句:“母亲确定二姐姐的事情上要本宫秉公处置?”

    柳氏眸色微微一动。

    她隐约察觉到池芮这似是话里有话。

    可是她却并不觉得池芳会真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妥,心里笃定了是池芮心胸狭窄,公报私仇。

    于是又再将脊背挺了挺:“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池芮瞧着她刻意摆出来的那副慈母模样, 便是看笑话似的直接笑了出来:“那你知道本宫当初为何央了陛下送二姐姐走吗?”

    柳氏强忍着才没当场翻白眼,拧眉道:“还不是为了家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知道芳姐儿当初年纪小,做事欠着妥帖,确实有惹到你的……”

    池芮没等她说完,这次直接打断她:“如此看来二姐姐自己多少是有些自知之明,看来她尚且还有几分廉耻之心,也知道自己做了丢人现眼的事,故而连母亲都没敢告诉呢。”

    柳氏向来袒护池芳,见她说话难听,立刻就起了护犊子的心思,忍不住的就要发作:“她是你亲姐姐,你怎能……”

    说话如此过分?

    “就因为她是我亲姐姐,我才留了她一条性命。”池芮懒得听她废话说教,再次直接打断她。

    旁边抱着小皇子玩的谢景晗,这时候便主动起身:“外面天气正好,我抱你儿子去院里晒晒太阳,瞧这臭小子精神的。”

    虽然吃奶的孩子,听不懂话,可那些乌七八糟的丑事,她是嫌脏了自家小侄儿的耳朵。

    谢景晗居然还刻意避嫌,借口抱着孩子走了?

    柳氏这时才后知后觉,隐约意识到——

    池芮也许并非是虚张声势的诓她。

    只她仍是对池芮心存抵触,脸上就依旧端着:“你这般故作玄虚又是将要如何?”

    池芮端着手里茶碗,茶也不喝了,索性靠到椅背上,冷冷的道:“陛下登基前夕,前宣王和前太子相继在京中生事,这个母亲应该也是有所耳闻的。太子软禁太皇太后,要挟陛下逼宫那会儿,二姐姐因为在宫里给先皇后跪灵期间不检点,随意走动惹了前太子的眼,被前太子扔在秋澜殿关了一昼夜。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你知道你的宝贝女儿做了什么事吗?”

    这事儿,外面没人传,就是池芳自己也没说过。

    柳氏听得云里雾里,将信将疑。

    池芮道:“就一昼夜的工夫,母亲你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堂堂长宁伯府的尊贵嫡女,就那么按耐不住,居然委身给了太上皇身边那个小公公江如海,做了天大的龌龊事。若非当时率兵进宫救驾的是母后,她第一个发现并且替我隐了下来,你以为今天我还能在这?你还能在这?整个长宁伯府,甚至是柳家人都还能有脸在这京城里立足?”

    柳氏整个人都已经傻了,手里抓着帕子,神情惊恐的不知如何是好,口中只喃喃的道:“你胡说……这都是你编排的,这不是真的。你就是与芳姐儿不睦,如今得势了,才这般糟践污蔑她。”

    池芮也不与她生气,只反问了一句:“我是与她不睦,也不希望她能过的好了,可这事儿若只是我编排的,她为什么自己讳莫如深,陪伴你长达四年之久了,却没跟你诉苦诉冤?若非她真做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你比我更了解父亲,你觉得无缘无故之下,父亲会闷声不响的默许我将她关到柳氏的家庙去?”

    柳氏打从心底里是不愿承认这事的。

    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惊悚的发现池芮说的都是事实。

    她不仅了解池重海,也了解池芳。

    纵然池芮做了皇后,可如果不是她真的拿住了池芳什么和池家什么切实的把柄,池重海留着池芳那么如花似玉一个女儿在身边,好歹有些用处的,绝不可能半点不反抗的就任由池芮处置,将池芳远远地送出了京城,并且这次只她一个人回来,池芳却没被放回来,他居然也半点不意外的样子,一句原因也没问。

    而池芳——

    池芮把她关到家庙去,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整天就哭哭啼啼只央着她找池芮求情,却连咒骂和发牢骚都不敢。

    她之前一直没多想,只以为池芳是胆子小,单纯忌惮池芮如今的身份才不敢抱怨的,如今却恍然大悟,更大的可能是女儿做了亏心事,难以启齿,才会尽量收敛小心的。

    柳氏就算再支棱不起来,但她也做了池家二三十年的主母,宫里的阴私龌龊事她也有所耳闻。

    深宫寂寞,太监宫女们又都是做奴才的,活得战战兢兢,因为日子难捱,所以私底下不乏有宫女太监结成对食,互相慰藉的。这种事情哪朝哪代都有,宫里的主子们也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只要他们别弄到明面上脏污了自己的视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了。

    这种事情可不比寻常的男欢女爱,宫里的阉人身体残缺,心理上相应的也多少有些问题,通常都是用各种肮脏龌龊的手段来压榨折磨小宫女们做发泄的。

    池芳若真是与一阉人有了首尾……

    柳氏想来就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上不来,当场噎死在这殿里。

    她捂着胸口,瘫在椅子上。

    池芮看她的表情,也不确定她是气池芳多一些,还是心疼更多一些,总归她此刻心里必是火烧火燎的不好受就对了。

    其实就别说是柳氏了,刚出事那会儿,池芮自己听说了池芳做出的蠢事都觉不可思议。

    她能理解池芳被谢景时关在宫里的恐惧,可谢景时又没说要杀她……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就是胆子比一般人小,也比一般人更怕死,那她就哪怕是□□勾引一个看守她的侍卫吧?居然就被一个觊觎她美色的小太监给威逼利诱着拿下了。

    池芮记得当初太上皇给她和谢景昭赐婚,那位小江公公去池府传旨时候没见到池芳,就特意问了句。

    想来这位小公公是对才貌双全的长宁伯府二姑娘闻名已久。

    以前是身份悬殊,高不可攀,眼见着池芳得罪了谢景时,又沦为阶下囚和她池芮的替死鬼了,没了顾忌便趁势去采下了这朵高岭之花。

    可就算明知道他就是冲着池芳的,当时只要想到池芳与池芮生的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她却做了那种龌龊事,谢景昭是真恼的当场就想将他二人一起剁成肉酱,从此以后眼不见为净。

    最后还是池芮求情,他只当场处死了江如海,答应留了池芳一条命,找了个借口秘密将她踢出了京城软禁起来。

    池芮倒不是妇人之仁,在同情池芳,她确实不喜欢池芳,也不会帮她,甚至池芳过的不好她还会有点暗爽,但是她俩之间再有嫌隙,到底也没到非要杀了池芳她才能泄愤的地步。

    而保下池芳的一条命,这已经是池芮肯为她做的极限了,绝不可能再多。

    柳氏抖着嘴唇,神情恍惚的坐在那里许久,才像是稍稍回神。

    她再次看向池芮时,也不复前一刻的理直气壮,神情都瑟缩起来。

    池芮好整以暇的看她:“母亲确实是要本宫秉公处置是吗?那我这边降下一道密旨,叫人赶过去将她秘密处死了。纵然池家可以不要脸,柳家也可以容她,可是她的所作所为伤及了皇室颜面,本就不该还给她留活路的,反正陛下本也是不想留她的。”

    池芳长了一张和池芮雷同的脸,柳氏在这一点上也是乖觉,隐约明白谢景昭看待这事的心情和态度,确实应该是恨不能将池芳杀了一了百了,否则心里总归是会横着一根刺的。

    “不……”她被吓得不轻,连忙站起来,却是腿软,直接跪在了池芮面前:“不不不,我……是我……不,都是臣妇无知,是臣妇的错。皇后娘娘您大人有大量,便饶恕我的有口无心。芳姐儿的事我不会再提了,她到底是你亲姐姐,就将她留在柳家的家庙关着吧。关着……关着就好。”

    池芳再如何也是她的心头肉,她不会舍得为了保全面子送这个女儿去死的。

    可是她再不懂事也还没傻透,如今就仗着池芮的皇后身份,长宁伯府才能勉强继续存在,她就算不盼着池芮好,却也不敢拖后腿的。

    池芮道:“那就回去吧。我父亲如今也是越老越混账,你们夫妻后宅的私事本宫不便过问,但好歹你这个正室夫人要管束好他那后宅,别把本宫的脸丢到府门外面去。”

    柳氏如今与池重海已算是彻底闹掰,再加上家庙关的这些年积攒了无数怨气,早不是前些年那个天真任性的小女人了。

    现在她唯一的宝贝女儿也没了指望,回去必定是会竭尽所能和池重海打擂台的,要不然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池芮不想与她多说,敲打完就打发了她。

    谢景晗抱着小皇子从院里进来,臭小子揪着她的一缕发丝高兴的手舞足蹈,嘴巴里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池芮帮着将他手指掰开。

    谢景晗想到池芳当年所为,也是一言难尽的感慨:“得亏我哥命好,当初临门一脚的时候遇到了你,这要真娶了你家那位二姑娘,咦……”

    想想就一身恶寒的鸡皮疙瘩。

    池芮对自己那位同胞姐姐也是实在无语,摇头道:“这世上本来有些人就只适合拿来锦上添花,月圆花好时,她可被众人簇拥,拿来点缀盛世,可一旦遇到曲折与灾殃,别说雪中送炭了,她只会成为拖后腿的猪队友。也不只是她吧,很多人都这样,可以同甘,却不能共苦的。”

    谢景晗仔细思忖她的话,之后就又眉眼绚烂的笑开了:“所以才说我哥的运气好嘛。”

    池芮但笑不语。

    晚间谢景昭回来。

    柳氏进宫,他自然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但想来那女人在池芮手里讨不到便宜,既然明知自己媳妇吃不了亏,他也就没管。

    晚膳前,他陪着池芮在摇篮边逗孩子。

    见池芮笑眯眯的只顾逗他儿子玩儿,一时情绪上来,就有点酸溜溜:“听说朕那岳母回来之后,岳父院子里那可谓是相当热闹了。”

    池芮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忍着笑,转头看他:“我还没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呢,陛下就想动外心思了?”

    这几年,时常就有朝臣明示暗示的提醒谢景昭选妃,或者怂恿太后给他充盈后宫的。

    可是这母子俩行事别具一格,谁都不搭理。

    池芮也向来不患得患失的去计较这些没影儿的事,换句话说,就是蜜汁自信。

    她与谢景昭之间,本来就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若谢景昭只是个看重皮囊的,当初他直接就选池芳得了,没必要选她,而如果他图新鲜,那这些年身边也早就该是花红柳绿一堆人了。

    当初,他能为了保护他母亲和妹妹,耐得住寂寞,从无二心的扮演着一个纨绔的角色,不争不抢,就足见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如果真的未来还会有别的女人走进他心里去,那也绝不会只靠着皮囊家世,这般轻易。

    池芮并非就是自信到觉得永远也没人能够取代她,她只是更明白,与其患得患失为了没发生的事疑神疑鬼,不如把握当下。

    横竖——

    迄今为止,她还是将自己这夫君掌握的死死的。

    谢景昭瞧见她眼底揶揄的笑意,一瞬间便是心情大好。

    她依旧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呢!

    事实上,他与池芮之间自有一份默契,心照不宣。对他而言,一副漂亮的皮囊并不足以真正的打动他,毕竟这世间好看的皮囊有太多,但是任何逆境之下,愿意与他生死共担,在别人都唾弃轻视他时就死心塌地与他共进退的女人,就只这么一个。

    最艰难的时刻都是她陪着他一起披荆斩棘,走过来的,如今雨过天晴,盛世坦途之下,就更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来锦上添花了。

    他已经得了这人世间最好的馈赠,最好的妻子,这一生,该是心满意足,不再贪心了。

    男人眉眼间的笑意化开。

    他抬手摸了摸妻子的脑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后宫里,帝后和谐,让人艳羡,而长公主谢景晗的婚事却迟迟没定下来。

    转过一年去,池芮的肚子又再次有了动静,谢景晗约莫是真的急了,人都变得暴躁郁闷起来,便不怎么愿意一直在京城呆着了。

    池芮对她前世的经历心有余悸,拎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不准谢景昭答应让她去军中历练,她于是就经常出入江北大营去帮忙练兵,听闻哪里有匪患了,就带人去剿匪,借此来分散婚事不顺的注意力。

    池芮第三胎生下的依然还是儿子,这当真是把夫妻俩都一并郁闷坏了。

    池芮一开始是想要个儿子傍身,但是又怕儿子多了将来不太平,所以确实不想再要儿子了,而谢景昭一家子都是看准了他们夫妻俩样貌皆是不俗,从一开始就想池芮生个漂亮的女儿出来疼的。

    池芮这一胎,早产了半个月,谢景晗当时在北边剿匪,收到宫里报喜的书信,想想她兄嫂盼女儿的嘴脸,都笑疯了。

    因为着急早点办完了公事回去看小侄子,一个疏忽大意,当天带人围剿山寨的时候出了意外,她带着几个心腹被和大部队冲散。

    那帮匪徒仗着山高皇帝远,占山为王,十分嚣张,当时适逢山上被他们强抢了七八个良家女子,其中还有官宦人家省亲途经此地的女眷。

    这要是让官眷被糟蹋,或者直接死在这帮人手里,那就实在是太打朝廷的脸面了。

    谢景晗阴错阳差,刚好将这群大姑娘小媳妇从贼窝带了出来。

    随行的人手不足,一时无法冲破重围下山,她带着身边几个人护着她们躲藏,在深山里藏了足足三天。

    当地的官府不擅长剿匪,长公主失联,官员们惶恐不已,紧急去边军报信,请求那边派人帮忙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