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怎么才回来,这么晚了,快去睡吧。”初夏努力说完这么长一串话,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楼厌将她的胳膊塞回薄被中。她怀中抱了个什么,楼厌拿出来,微弱天光照出个娃娃轮廓,小姑娘穿着齐胸襦裙,两眼弯弯,金黄色的小雏菊倔强在裙角上绽放。

    楼厌为她白白担忧的那股子不悦,霎时都被这个布娃娃冲得一干二净。

    楼厌和苏回都没叫初夏起床练剑。

    初夏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着懒腰,走到竹影中,从井里打了水洗脸。竹苑里设有小厨房,平时用来开小灶的,萧毓婉早起蒸了包子,放在蒸笼里,这会儿还热着,拿来给初夏填肚子。

    荠菜包子配着萝卜干和绿豆汤,初夏吃得津津有味,连路过的翠色小鸟都忍不住拍着翅膀,落在石桌上,探头探脑。

    “给你。”初夏扯了点包子皮,放在小鸟的不远处。她想起楼厌送给她的那只小鸟,可惜丢了。小鸟伸出脑袋,啄走初夏的馈赠,拍着翅膀,扑哧一下飞走了。

    竹林中,刚练完剑的苏回浑身是汗地走过来,拎起初夏放在井边的半桶水,哗啦往身上倒。

    薄衫浸透了水,湿漉漉地裹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他纤长的身影。竹影间落下的细碎日光,落在他浓密的睫羽上,将少年的明眸镀上一层浅金色。

    初夏不赞同地说:“你伤还没好,现在就泡冷水,对身体不好。”

    “小伤而已。”苏回在初夏对面坐下,撕着包子,往口中送。

    初夏给他舀了碗绿豆汤。

    无头鬼一案告破,庄内安静许多。初夏双手托腮,眼神发直。

    “在想什么?”苏回问。

    “我在想楚绣绣扮鬼的目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吓唬吓唬大家呗。”

    “我觉得无头鬼和芙玉是两个人。”初夏强调,“直觉。”

    “别管那么多了,现在谁也逮不住楚绣绣,谁知道芙玉是不是她扮的。”吃完包子,苏回起身,说,“走。”

    “去哪里?”初夏不明所以。

    “给你买礼物。”

    “好端端的,给我买什么礼物?”初夏的手腕被他握住,被迫跟着他跑,光与影交错着,一幕幕在她的脸上掠过,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竹香,两人的身上都沾上这种清透的香气。

    “我这人从不欠人情,昨日你救了我,我给你买礼物。”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那种挟恩图报之人。”

    “你我之间还有三年赌约,要是欠你人情,我怕我到时候下不去手。”身侧的少年抿了抿唇,眉目冷锐,带着点不争气的恼怒。

    初夏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的语气,分明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是她跟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苏回说是带初夏去买礼物,其实,带她去的是一座私人的别庄,从门房到管家的态度,都看得出来,苏回是这个庄子的主人。

    初夏拗不过他,被他生拉硬拽进一间雅阁。

    “主子。”婢女和嬷嬷们排排站好,等候着吩咐。

    苏回负手而立,微微颔首。婢女捧着琉璃托盘,走到初夏身前:“姑娘,这是主子为您准备的礼物。”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一套女子的衣裙,姑娘家的见了好看的衣裳,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初夏伸手,拿起衣裙,只觉一股淡雅的幽香扑面而来。

    旁边绣娘模样的女子解释说:“这料子用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香料染出来的,因此裁出来的衣裙颜色鲜艳,自带香气,经久不褪。姑娘您先上身试试,尺寸不合适的话,我再帮您改改。”

    这样珍贵的料子,一听就价值不菲,初夏赶忙放下衣裙,摆摆手,恳切说道:“小师叔,昨日救你是举手之劳,犯不着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苏回扬眉:“你是说我的命不值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回牙尖嘴利的,初夏自愧不如,总是轻易被他带进阴沟里。

    苏回取过衣裙,胡乱披在她身上,凶巴巴地说:“送给你,你就收着。你是不是希望我以后都睡不着觉?”

    昨日回到奉剑山庄,本已困极的苏回倒在床上,脑海里却一遍遍反复上演着初夏扑在他身上的一幕,越睡,越清醒,越躺,越恼怒,满脑子都是初夏的影子,甚至连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眼前无限放大。

    从小到大倒头就睡,没心没肺的六皇子殿下,破天荒地失眠了。

    送初夏衣裙,是苏回辗转反侧大半宿,想出来的好主意。

    初夏哪里知道自己收不收礼物,和苏回睡觉之间的关系。都到这个份上了,再推拒下去,反显得矫情。初夏大大方方拿了衣裙,去帘子后面试穿。过来了会儿,就见初夏穿着那件浅粉色的裙子,拂开垂帘,走了出来。

    绣娘惊奇叹道:“主子的眼光真是毒辣,这颜色太衬姑娘的肤色了,就连尺寸都像是照着姑娘的身形量出来的。”

    苏回展颜。他的眼光自来不会出错。

    初夏走回去,想将衣裙换下来,却被苏回扯住胳膊。苏回说:“就穿这个,别换了。那件衣裳回头我叫人洗了,给你送回去。”

    这匹布料是藩国进贡的,被皇帝赐给贵妃,做了套衣裙,剩下的都给了苏回,准备给他娶妻用。贵妃倾国倾城,穿上裁出来的香衣,自是锦上添花,此刻初夏竟也不输半分,苏回越看越满意。

    这回他不欠初夏什么,晚上总可以睡着了吧。

    裙子价值连城,初夏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划破或是踩脏,回到竹苑,已经到了傍晚。初夏来回折腾大半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径直去了小厨房,看有没有吃的。

    楼厌罕见地穿了套浅紫色的袍子,发间插着羊脂玉簪,挽起袖子,正在炖汤。初夏闻着味儿蹭过去,双眸晶亮:“师父在炖什么?有没有我的份?”

    她怀念楼厌给她做的那顿烤鱼了,虽不是她最喜欢的香辣口味,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

    “你的在那里。”楼厌的目光落在初夏的身上,眸色深了深,没说什么,伸手指向初夏身后。

    是玫瑰银耳莲子羹,楼厌提前舀出一碗,放凉了,此时刚好入口。初夏端起莲子羹,没一会儿,大半碗莲子羹都进了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