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因初夏不好好吃饭,楼厌以配方的药材作为条件,诱哄她多吃了些。这配方只是缓兵之计,要真的拿去配药,会吃出问题的。

    阮星恬踏着积雪,一步一个脚印,她走路姿势歪歪扭扭的,脚印一时深,一时浅。身体里那波余痛越来越强烈,痛得她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扶住一座假山,缓缓跌坐在地上。

    阮星恬闭上双目,额头覆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为缓解疼痛,她只能放缓呼吸。而这座假山石的后面,就是她的目的地——梅林。

    梅花灼灼如霞,盛开在白雪间,愈发得娇艳动人。

    庄允与千机楼的楼主戚迹并肩行到梅林中,一截红梅垂下来,刚好拦住戚迹的去路。戚迹摘下一朵红梅,不由感叹:“这处的梅花,开得倒是比别处好些。”

    “花有什么好看的,哪里及得上人比花娇。”庄允摇着扇子。他右手已废,连摇扇子用的都是左手。

    戚迹会意:“大护法说的是少宫主屋里的那位美人?我这次正是为此事而来,舍妹是我一手带大的,听闻她的噩耗,我倍感伤心,若她真的是舍妹死而复生,真是上天可怜我这个孤家寡人了。”

    他说着伤心,眉间窥不见几分伤心之色。庄允暗道,狡猾的老狐狸,要是真的疼爱戚小霜,当初就不会迟迟不给赎金。

    “只怕少宫主不会轻易割爱。”庄允面上不动声色。

    戚迹松开花枝,继续向前走着:“我倒觉得少宫主如此高调,恐怕那位初姑娘是个幌子。”

    “是不是真的,一试便知。戚楼主想要的只怕不是戚小霜,而是楼厌的命。”

    戚迹没有反驳。戚小霜是他一手带大的没错,但戚小霜根本就不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她是父亲在外面与别的女人苟合出来的野种,老男人自以为隐瞒得很好,殊不知那些秘密,早就被他刨了出来。

    他这些年宠着戚小霜,一是因为父亲偏心,临死前把千机楼的线人名单只告诉了戚小霜;二是因为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条件的溺爱。

    戚小霜嚣张跋扈,作恶多端,会有那样的下场,都是他早有预料的。

    好在这些年连哄带骗,戚小霜有所动摇,把线人名单偷偷透露了给他。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楼厌不知道哪里来的名单,捣毁千机楼的一半据点,将那些分布各地的线人收为己用,成立了暗楼,还调查出前任武林盟主祝长生的旧事,将奉剑山庄闹得人仰马翻。

    若初夏真的是戚小霜死而复生,应当尽早除之。戚迹眼底添了抹狠色,绕过一丛假山,险些撞上一人。

    那是个女人。

    女子靠坐在假山下,闭着双目,仰面朝天,面孔白得一丝血色都无,唇瓣甚至泛出乌紫的颜色,却难掩眉目间的清丽。

    “阮星恬。”庄允一眼就认出坐在地上的女人。他喜好美人,阮星恬颇有姿色,入离火宫那日,安插在楼厌这边的眼线就把她的画像呈到了他的面前。

    “阮星恬?”戚迹半蹲下,掸去阮星恬发间的落雪,“她就是回春堂阮大夫的后人?”

    “你识得她?”

    “倒是没有交情,只是查了桩旧事,牵扯出阮家,了解一二。她父亲是回春堂的大夫,陆承受腐骨钉之刑那日,恰逢祝夫人爱女祝笑笑生病,请阮大夫出诊。那祝家夫妻各怀鬼胎,把祝笑笑一人丢给阮大夫,生病的小女孩最是折腾,哭闹不休,阮大夫只好抱着她去观刑。陆承被钉死在审罪台上,楚绣绣现身后,群情激愤,要烧了陆承的尸体,楚绣绣为夺尸体大开杀戒,屠了奉剑山庄,阮大夫夫妇受到连累,双双横死,可怜他们的孤女,尚只有两岁的年纪就要寄人篱下。”

    “是楚绣绣杀了我的父母?”那几近昏迷的女子,浑浑噩噩间听到三言两语,强忍着痛苦,用力地睁开双目。

    谷家收养她后,不知是怕得罪离火宫,还是不愿她余生活在仇恨中,对她父母的死因绝口不提。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暗中调查父母横死的真相,只是他们身陨时,她尚年幼得不记事,当年知晓这件事的,大半都被楚绣绣杀了,根本没有进展。

    她曾与林愿提过,想用这些年攒到的所有积蓄,从千机楼买一个真相,刚好赶上楼厌捣毁千机楼,祝文暄请她出诊,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

    阮星恬生得美,那双眼睛睁开后,配合着满身倔强的破碎感,更是美得让眼前两个男人呼吸一滞。

    戚迹可惜道:“呀,我这个消息可值钱了,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争气,怎么轻易就说了出来。”

    庄允没感觉到他的可惜,他就是故意的。

    楼厌再次带来了初夏期待的鞋袜。

    积雪已有融化的趋势,过两日就是除夕。今年闰月,除夕往后延了一个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又是新的一年。

    香雪把小马驹牵过来。小马驹的个头生长得很快,虽未成年,已隐隐窥见几分神骏的风采,它蹦蹦跳跳踩着雪,四蹄踏风,疾如流星。

    楼厌与初夏坐在亭子里赏雪。

    楼厌问:“过年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跟我娘一起过除夕。”初夏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忙补充道,“你不许抓我娘过来,你敢动她,我就跟你翻脸。”

    楼厌还没说话,一名侍卫慌慌张张来报:“启禀少宫主,宫主那边出事了。”

    “何事?”

    “不知是谁动了宫主屋里的陆大侠,被宫主察觉后,正在大发脾气,闹着要杀人,朔风大人快拦不住了。”

    楚绣绣精神不稳定,平常很少发作,真发作起来,会把整座离火宫夷为平地。楼厌拂袖起身,不忘吩咐把初夏送回去。

    初夏刚出来,凳子都没坐热,一听又要回去,唇角不高兴地抿了起来,眼角眉梢难掩失落。

    楼厌想了想,说:“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回来。香雪,照顾好姑娘。”

    香雪点头称“是”。

    楼厌一走,初夏站起。香雪寸步不离,问道:“初姑娘想去哪里逛?”

    “随便走走。”

    小马驹得得得地迈着步伐,跑到初夏的身边。初夏摸摸它的脑袋,对香雪说:“把它送回去吧,别给冻坏了。”

    香雪犹豫。

    初夏说:“你怕我跑?”

    “密道都封了,我还能往哪里跑。有脚上这串金铃,我去哪里都隐藏不了自己的行踪。”初夏一动,铃声不绝于耳。

    如今初夏确实是跑不了的,香雪便放心地牵着小马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