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徐徐打量着四周。

    一个极宽阔的山洞, 被人妥当收拾过,垂下价值不菲的绸布,用以装饰斑驳污黑的墙面, 桌椅床柜一应家具瑰丽典雅,应有尽有, 角落里置着落地鹤形灯, 烛火通明, 映出巨大的妆奁。

    铜镜中, 少女静静立在光晕里, 与初夏无声地对视着。

    她身上脏兮兮的男装被人换过了,长发披垂,眉目倦怠。

    不知睡了几日, 身体软绵绵的, 提不起力气, 而在重重垂帘后, 墙壁上镶嵌着用来囚锁犯人的链子隐约可见,暗示着这里再华丽, 也只是个黄金牢笼罢了。

    洞外还是数九寒冬,北风呼啸, 洞内烧着五个火盆,上面统一罩着铜罩,炭火烧得红彤彤的, 将屋内烘得如四月阳春。

    案几上摆着的几盆兰花,舒展开冰洁的花瓣。

    初夏挪动着脚步, 慢吞吞走到铁门前, 掀开罩住铁门的厚布。

    门上开了个洞,初夏趴在门上, 踮起脚尖,向着外面望去,只见冰天雪地,寒气凝结,平地的尽头,苍白的断崖上立着个石碑,上书“悔过崖”三字。

    悔过崖,顾名思义,是奉剑山庄用来关押犯错弟子的地方。

    初夏心里登时沉甸甸得如压了块重石。

    原书里盛初夏殒身的前两年,就被关押在悔过崖,她的待遇没有初夏好,悔过崖终年阴风阵阵,不见阳光。尤其到了冬日,寒风肆虐,四肢僵冷得像是结成了冰,盛初夏的身子就是在这两年的囚禁生涯里熬坏的。

    脚步声被风送到耳畔,满目皆白的雪地里,一袭红色的衣袂如翩然的蝴蝶,飞进初夏的视线。

    初夏瞳孔急剧收缩着,急忙转身,将自己藏到厚重的帘子后。那帘子重重叠叠,起伏的褶皱刚好遮住她的身影。

    初夏摸遍全身,摸到一枚簪子,裹进掌心。

    那是她给了楼厌当做凭据的兰花簪。

    这支簪子再次证实,穆千玄的确就是楼厌。

    铁门外,穆千玄驻足停下。他侧了侧脑袋,耳尖动了两下,抬起手腕,将黄金面具覆在脸上,打开铁门。

    屋内烛火随着他的到来,不约而同跳跃着。穆千玄合起身后的铁门,重重的声音,如同撞击在初夏的心尖上。

    初夏身体绷得更紧。

    穆千玄将食盒搁在桌子上,慢吞吞向着床榻走去,经过初夏藏身的那片垂帘时,他停了下来。

    空气凝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刺耳起来。穆千玄伸手,一层层挑开垂帘,捕捉着他的小猎物。

    初夏再不迟疑,握着手中的簪子,刺了出去。

    穆千玄捉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那只手被迫松开,簪子落下,被他凌空接住。

    初夏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一击,更是让她的身体软成一滩水,倒在穆千玄的怀里。

    穆千玄将簪子插回她的发间,横抱起她。

    初夏被他丢在了榻上。他俯身逼近时,初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他的黄金面具。

    与穆千玄重合的眉眼,彻底打破初夏最后仅存的幻想。

    初夏张了张唇,半天,从喉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你是楼厌,还是师父?”

    “你看到了,楼厌是我,穆千玄也是我。夏夏,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穆千玄就是楼厌,楼厌就是穆千玄,她像个傻子,被他们玩得团团转。

    初夏如遭雷击,表情呆滞。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会是一人扮演。

    初夏随即想到什么,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根浮木,摇头:“不,你不是师父,你骗人。你、你把师父放出来!”

    “他不会出来的,以后,这具身体由我掌控。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们两个口中说的“他”,都是小白。

    初夏只是猜测,楼厌是穆千玄衍生出来的人格,穆千玄温柔款款,倒是他的副人格恣意张狂,行为无端,更接近楼厌的作风。

    或许,穆千玄并不知道,他这个人格是离火宫的少宫主,而他的话,恰恰证明了初夏的猜想。

    初夏咀嚼着“楼厌”话中的深意,颈后汗毛倒竖:“你想做什么?”

    “我会将你藏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就如同当初在离火宫,他就在你的眼前,却见不到你。”他掐住初夏的下巴,迫人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对着身体里那个沉睡的灵魂宣告着自己的胜利,“夏夏,你终究只属于我一个人。”

    初夏挣脱他的手,心念电转,一下子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

    “你故意引诱我背叛奉剑山庄,闯下大祸,再用责罚的名义,光明正大将我囚困于此,成为你一个人的阶下囚。”

    过于震惊,以至于她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牙齿打着颤,将他的险恶用心陈述出来。

    他们两个不是合谋骗她。

    设下陷阱,引诱初夏闯祸,成为罪徒的,是楼厌。

    初夏想通前因后果,不寒而栗。

    楼厌为了得到她,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不想这样对你的,夏夏,你不公平,我们都爱你,你却只爱他一个人。”穆千玄卷起袖子,露出腕间的红绳手串,双手撑在床上,懒洋洋地欺身而来。

    “你都知道了。”此事是初夏心虚,初夏不敢直视他黑得仿佛能滴出墨的双眼。

    “楼厌”的眼神告诉初夏,他明知道他们两个偷偷背着他相爱,却要假装不知道,吞下嫉妒的刀子,步步为营,布下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