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断断续续打了三年。伤亡倒是不多,主要是穆千玄不愿搭理他们,众人久攻不下奉剑山庄,本都打算放弃了,一个月前,听说穆千玄练功走火入魔,众人趁热打铁,一举攻进奉剑山庄。

    庄内早已没了人,只有穆千玄一人身着红衣,凌空立于一丛倒下的翠竹上,手里握着个布偶女娃娃。有人认出那是他早已死去的小徒弟初夏,便以初夏刺激他。

    这一计大有成效,穆千玄心神不宁,身受重伤,落荒而逃,被众人逼到一处断崖前。不愿被他们挫骨扬灰的穆千玄,主动跳下了深渊。

    那深渊高达万丈,下方是条奔腾的河流。各大高手花了足足大半日的功夫才下到崖底,他们没有找到穆千玄的尸首,只在河底找到了他从不离身的斩春剑。

    众人便断定他已经死了,尸首被冲走,或是进了鱼肚子里,欢天喜地打道回府。

    那说书先生说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可怜少年英雄,终是一场镜花水月。”

    初夏的心跟随着说书先生的故事起起伏伏,一时揪着,一时悬起,当他说到穆千玄跳下悬崖时,初夏险些没有坐住,可是越听下去,越不对劲,尤其是听到他们从河底捞出斩春剑时,初夏恍然大悟,总算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这不就是当初她准备用来金蝉脱壳的套路嘛。

    穆千玄历经两世,狡猾得能将众人玩弄掌中,初夏才不信他就这么简单的嗝屁了。

    天色已晚,她付了钱,离开酒楼,往客栈走。路上,一道影子暗中紧随其后。

    她早知道自己的身后有尾巴,从前,他们小心藏匿行迹,从不打扰,初夏就当做不知道,不予理会。今日这道影子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了些,初夏忍了大半天,没忍住,拐进一道空荡荡的巷子里,打算摊牌了。

    她回身道:“出来。”

    高墙的阴影下,走出道颀长的身影。

    “是你?”初夏皱眉。朔风是穆千玄的得力助手,大半时间都跟随穆千玄搞事业,很少亲自来监视初夏。

    “你怎么在这里?”

    “主上让我来传道口信。”穆千玄不再是宫主,也不再是三公子,朔风便改口唤他主上。

    “什么口信?”

    “主上说,那件事是他抱歉,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杀死了穆千玄和楼厌,若初姑娘已消气,就给他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初夏转身就走。

    “初姑娘。”朔风拔高了声音,“主上说,他会在他死去的地方等着您,一个时辰后,灯烛灭,萤火现,他将重新涉足人间。”

    初夏仿若没听见。

    “要是初姑娘不肯原谅,没关系,这个世上有资格杀死他的,只有初姑娘,他愿以死谢罪。”

    初夏慢慢地停下脚步,听到最后一句,她转过身来,飞奔回来,疾声道:“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

    “怎么可能没了?快说,他还说了什么,他一定还说了什么!”初夏激动地揪住朔风的衣襟,声音里满是急切。

    朔风愣了下。

    看他这个反应,初夏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这个时候城门还没有关闭,她租了匹马,疯狂地朝着城外奔去。

    穆千玄死去的地方,是乱葬岗。

    前世的穆千玄,在奉剑山庄受尽酷刑的煎熬,被送到乱葬岗,留着一口气,等待狼群的啃食。

    后来,不人不鬼的楼厌,受了两年剧毒的折磨,毒发身亡前,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孤零零地死去。

    所以,他说的死去的地方,就是乱葬岗。

    今日,就是他前世死去的日子。

    离奉剑山庄最近的乱葬岗,楼厌给她讲述自己的故事后,曾带她去过一趟。

    夜晚的山林鬼气森森,哒哒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初夏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取出根蜡烛点燃,捧在手中。

    一个时辰。

    不,只剩下了半个时辰。

    他服下了那能致人假死的丹丸,一个时辰,是他最后的生机。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初夏赔罪。

    偌大的乱葬岗,埋葬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有些不知名姓,草草掩埋,有些还算幸运,石碑上刻下了名字,还有些遭野兽挖出,露出森白的骨头,曝尸荒野。

    不知前世的楼厌死去后,成了其中的哪一具。

    初夏大声喊着穆千玄的名字,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穆千玄,楼厌,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

    没有人理会她。

    她喊破嗓子都无济于事。他睡着了,不会听到她的喊声。

    朔风没有跟来,没有穆千玄的吩咐,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影子,无人敢帮助初夏。

    初夏只能边哭边一寸寸翻找着。

    乱葬岗的地方并不大,到处都是断碑和尸骨,天黑路难走,初夏还被枯枝绊了一下,手中的烛火晃了晃,蜡泪滴到她的手背上。

    她被烫得清醒了几分。

    “灯烛灭,萤火现。”初夏脑海中灵光一闪,含着泪,吹灭手中的蜡烛。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双目,身边不远处的地面中散发出一点莹莹光芒,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初夏狂奔过去,发现土都是新的,明显被人翻过,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留芳剑,用力地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