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封闭的停车场灰尘很大,他扬了把地上的黄土,阻碍了谢淮片刻的视线。等灰尘散去,张俭已经连滚带爬跑的没影。这里是停车场,无数停放着的车辆成了他最好的掩体。

    谢淮找了下停车场的监控,随后对着镜头耸了耸肩。虽然自己放跑了人,但谢博士一点都不担心他就这么跑了。

    的确,从停车场这么大的区域里,找一个靠着车当掩体的逃犯,是不太容易。但那是张俭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他找人不一定要靠视力。

    张俭胳膊疼的厉害,想靠着一辆车先休息一下。他像只受惊的老鼠,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不忘四下打量着周围的情况。然而在他转头之后,给了他十分钟逃跑时间的君之,已经追着他的脚步声赶到。

    可怜的嫌疑人,慌乱之下随意挥舞了两次手术刀,皆被持扇而来的君之以扇面挡下。手术刀刺在扇面上的声音,好似金属碰擦。在挡下全部攻击之后,他合上扇面,以扇为刀,挽了个刀花,同时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还在胡乱挥舞的刀刃。

    手术刀被他控制在指间,张俭既不能向前继续刺,也无法就此收回。

    当张俭还在想怎么应对的时候,君之懒得再给他面子,双指发力,那本该很硬的手术刀头被他用两指活活撇断。张俭第一次知道有人可以活生生撇断手术刀,还没反应过来。君之瞧这人左胳膊被人卸了,寻思再卸个右胳膊也应该没什么问题。为了防止嫌疑人再次逃跑,他以折扇骨抬起对方持着断刀的右手。

    张俭回过神,瞧他抓着自己手臂的动作十分熟悉,一下子就给君之跪了下来:“别别别,我不跑了,别拧我右胳膊。”

    第102章 第四乐章:追凶……

    “这字是甲骨文, ”沈宴不愧是专业级的教授,和宝乐一样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但书是汉人誊写, 一般这样的古书, 都应该是孤本, 弥足珍贵。一是因为这书的纸张材质,二是自东汉后隶书逐渐取代了小篆, 而隶书字体庄重, 结构略显宽扁,横画长而直画短, 讲究一套‘蚕头雁尾’、‘一波三折’的说法,受此影响,虽然誊写的是甲骨文, 但行文上隐约有些汉隶的影子。”

    宝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沈教授你看, 这上面的甲骨文书写并不规范,有点像现代文字的异体字。”

    “不是书写不规范, 而是你所熟悉的那一版甲骨文, 也就是大多人所熟悉,其实是后期考古过程中出土量最多的那一版。因为出土量大, 所以文字数量多,体系比较完整。”

    沈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书, 小姑娘注意到书封面的署名, 发现这是他本人的著作。

    沈教授从容不迫道:“见笑, 这是我之前根据甲骨文发展的历史和推演,自己编写的一本教辅资料,你可以看看。事实上, 我们所熟知的甲骨文,大部分都来自于河南安阳小屯村一带出土的文物。那里曾经是商代后期商王盘庚至帝辛的都城,史称为‘殷’。商灭国,遂成为了废墟,后人便以‘殷商废墟’名之。因此,甲骨文也称‘殷墟文字’。其内容绝大多数是王室占卜之辞,故又称‘卜辞’,或‘贞卜文字’。这种文字基本上都是由契刻而成,又称‘契文’、或‘殷契’等。”

    “正如我上面说的,甲骨文作为先秦古文字,跨越了从盘庚到帝辛12位商王计270余年,卜辞年代明确可以判断的是武丁到帝乙8位商王。因为跨度较广,文字写法难免有所变化。我们古文字领域,一般将殷墟卜辞上甲骨文分为五期,第一期为武丁时期,字体相对大一些。第五期较小,在写法笔划上也有一定的区别。你要是有兴趣,我推荐你一本书,高明《古文字类编》中华书局1980年版,这是不错的工具书。”

    小姑娘默默瞪大了求知的眼睛,甚至拿出了笔记本,认真在做笔记。毕竟这种专业教授的免费讲座,她从来都不会放过。

    沈宴一页页端详着书页,推了推眼镜:“你只有这一本么?这是上册,应该还有一卷下册才对。”

    宝乐惊讶,毕竟她清清楚楚的记得,玩具箱里确实只有一本书。

    “你看这书虽然名为阴阳十二篇,但最后一册的篇名为第六篇,”沈宴对比着工具书上的字,“所以说第七篇之后的内容应该在下册上。”

    难得有空吃个早饭,顺便旁观他们学术讨论的秦法医实在是忍无可忍:“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看没看懂这书讲的什么呀?要是没看懂,你说一声,我也好找别人帮忙去!”

    沈宴赶紧抓住她的手:“宝贝儿你别找别人,我看懂了!这书啊,前六篇讲的都是一些卜算、祭祀或者古典礼仪相关的内容,这在甲骨文中是很常见的,因为商人大多都很迷信鬼神。当然确实也像这位……”

    宝乐答道:“我姓姜。”

    “也像这位姜同学说的,其中有一篇,通篇都是关于新生儿诞生时其亲族为之举办的一个仪式。当时有个习俗,就是将刚出生的孩子用襁褓包裹住,再请巫医取粗盐洗身。古人认为,襁褓是离开母体后,人与世界的第一道联系,而白色的粗盐颗粒,象征纯洁和童贞。你猜它象征返璞归真,是有罪之人赎罪的一种方法,也能说得通。毕竟其他几篇也差不多是以一个表象来衬托一种情感,或是激励人奋斗,或是引导人向善。”沈宴对宝乐的猜测给予了肯定的专业答复,这让小姑娘一下自信了起来。

    被他占了半天便宜的秦瑶,总算等他说完了话,毫不留情的甩开沈教授的手,朝天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书呆子乱叫什么,谁是你宝贝?回头让你那美女助教看到,背地里指不定要骂我几百遍。”

    沈宴委屈巴巴的看向她:“阿瑶,你喊我书呆子我认了,可你干嘛否认是我的宝贝嘛。再说了,我喊你宝贝,关王茉莉什么事?”

    哦豁精彩了,宝乐摆出专业的吃瓜姿势,两手托着下巴,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小姑娘现在就想拿手机把这幕拍下来,回头剪成鬼畜视频,发给他们世界的沈教授细品,可惜她向来是有贼心没贼胆。

    虽然瓜很好吃,但毕竟还是案子重要,作为在场唯一单身狗,宝乐同学终于想起打断他们的幼儿园式拌嘴,“沈教授你先等等再说话!沈夫人,之前韩组长和我说,如果最后确认了这本书可以作为线索,需要写一个报告,你知道报告要怎么写么?”

    秦瑶愣了一下,随后这位御姐系的女法医,肉眼可见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沈宴!你和人家小姑娘说了什么鬼话!”秦大美人原地跺了下脚,狠狠瞪了沈教授一眼,拎着她的早餐,二话不说逃离了现场。

    “阿瑶,你相信我,我什么也没说!阿瑶,等等我!”

    沈教授是个聪明人,虽然口头上让秦瑶等他,但其实心里门儿清,这会上去别说刷好感度了,没准还会讨一顿打,所以他并没有很积极的追上去。

    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无辜的沈教授傻笑着:“姜同学,我还没追到阿瑶呢,你怎么就喊她沈夫人了?不过其实你也没喊错,迟早她都得是沈夫人。阿瑶她脸皮薄,你不要生气呀。”

    宝乐同学听了他的话,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就像韩子阳他不是韩队长一样,韩子阳他姐目前竟然也不是沈夫人。只是你瞧这沈教授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活脱脱一个傻白甜,但你细品一番,这不妥妥的白切黑发言,只能说他不愧是姓沈。

    沈宴当然不知道小姑娘内心丰富的心理活动,但他见宝乐冷着一张脸,也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出于为老婆道歉的心理,沈大教授赶紧提议:“要不这样吧,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本书放我这儿,我这两天给你翻译出来,怎么样?”

    这沈教授亲自出马,当然是最好的,毕竟业界公认。

    宝乐激动的泪眼汪汪:“真的可以么!”

    沈教授立刻就感觉自己上了贼船,毕竟他也没想到这姑娘变脸技术如此娴熟。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沈教授瞧着对方伸出一双小爪子,似乎是想和自己握手。他毕竟年纪比对方大了十岁,怎么说都不太好意思和一个小姑娘一般计较。就在他也觉得应该意思一下过去握握手的时候,小姑娘突然连人带椅子向后倒去。

    宝乐其实没想着和沈教授握手,她只是单纯的伸了手。所以是沈教授误会了,而且不仅他误会了,刚在医院抓完人回到警局,从后门进来的君之也误会了。在沈宴即将碰到小姑娘之前,眼疾手快的君之迅速做出判断,按着宝乐的椅子背,连椅子带人拉进自己怀里。

    好消息是,这个动作的确让小姑娘避开了沈教授伸过来的手。坏消息是,仰面朝上的小姑娘,被他落在脸上的发丝戳的打了个喷嚏,口水和鼻涕可见的溅到了他的头发上。

    宝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等,君之,我错了,哈哈哈,别生气,我给你洗洗……噗。”

    君之放开她的椅子,瞥了她一眼拒绝道:“不用。”

    小姑娘再接再厉:“不要这么小气嘛~”

    “宝乐,”君之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韩子阳在审张俭,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

    宝乐收好了东西,匆匆赶到审讯室门口。君之已经先她一步到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清理好头发上的口水,但他一定整理过了,毕竟那个来到镜中界之后就一直披散着头发的人,竟然破天荒扎起了熟悉的马尾。

    老实说,因为他脸长得好看,人又高又瘦,所以即使配上长发也不违和。但他面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对任何事都懒洋洋的不感兴趣,所以时常给人不好惹的感觉。散发还是更适合镜中界的君之一点,毕竟他还有自己柔和的一面。至于她喜欢的君之,更适合这种高马尾,干净清爽,将不好惹的人设贯彻到底。

    别人都觉得他不好惹,可她却不觉得。他越是看起来不好惹,她就越是想逗他。看着他明明很无奈,但还要忍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宝乐就更想调皮捣蛋,问就是根本停不下来。

    安安静静的靠着君之站好,小姑娘收回心神,透过审讯室的玻璃,看向里面的张俭和韩子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