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椿醒来后的疑惑苏乐灵有数,她过来就是特地为迟椿带来两件事。

    岑故明日能到沙定,柳萱已经厚葬。

    虽然迟椿对此答案已有准备,但是听苏乐灵亲口说出时,心头还是随之一阵,从上一世的针锋相对,到这一世的舍命相救,这时她才发现,对柳萱的心境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前尘往事,没有谁能记一辈子,恩怨想报何时了,就此作罢。

    但是柳萱拖住段辰的恩情,她必不会忘。

    想起苏乐灵说的,明日,岑故明日就能感到沙定,生活终于又有了些许盼头,这些日子里家族的事,宫里的事,乱的她心力憔悴。岑故回到身边,才是迟椿真正的定心丸。

    本以为能在沙定平静几日的安生日子还没过上,前来谈判的人已经立于城门下。迟椿也没想到,这帮人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和苏乐灵谈判的筹码,是陆晚贤在王城内的防御布局及各地州县的所有暗桩名单,甚至答应攻入王城时可以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让军队长驱直入。想得到这一切的前替只有一个,用迟椿作为交换。

    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却被苏乐灵一口回绝。

    原来自己居然有此等价值,迟椿不禁自嘲,苏乐灵或许是看在她外祖父或是娘亲的情面上不同意,又或许是觉得朝代更迭不需要以牺牲女人为代价获得。但是迟椿却动了心。

    不为什么舍生取义大义凌然,她不过一介弱女子,所求再简单不过——想知道此时被困王城里的家人安然无恙否,得知他们无碍才算是了却她前世今生最大的一桩心愿,即便是死也值得了。

    “苏姨,椿儿仍有一惑,可否请苏姨如实告知,您,到底是站在谁的一边?”

    原扬?还是曻帝?

    苏乐灵沉默良久,答案却不是以上的任何一方:“椿儿,各大世家之所以百年屹立不倒,并非只是一味的臣服于皇族,否则,只会落得邳州陆氏一样的下场。”

    迟椿不明白:“难道,苏姨您是想自立为王?”

    苏乐灵笑着摇摇头,耐心的和她解释:“非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论朝代如何更替,江山几番易主,苦的都只有百姓罢了,各大世家只为民立心,愿意追随的君主,也只会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君主。”

    一切都豁然开朗,迟椿顿悟。

    为何祖父、外祖父、柳次辅等人,会在陆晚贤掌控王城之际,仍旧不肯出逃挪居,而是坚守在此,绝不退让分毫。

    之所以能成为百年世家,百年来名望声威不减,只因为自始至终,靠的都不是每一朝皇帝的恩赐施舍,而是来之于民,反馈于民。

    迟椿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久违的轻松笑容,目光炙热语气坚定。

    “苏姨,我和他们走。”

    知道苏乐灵必然会反对,迟椿神情认真:“我是京都迟氏嫡女,自然要担起身为世家儿女的责任。苏姨身为女子尚能庇护一方百姓,椿儿亦为女子,也想尽绵薄之力。”

    苏乐灵坚决不许:“你安心呆在沙定就好,明日岑指挥使就回来了,若你任性出了差池,让我如何向你外祖父和娘亲交代?”

    “无需苏姨交待什么,”迟椿去意已决,“如果他们知晓了,会引以为傲的。”

    随来人离开前,迟椿想起什么,回身对苏乐灵说了临行前最后一句话。

    “苏姨,若岑故来了,劳您替我转达他:‘天下重回太平之日,便是春归之时’。”

    迟椿知道,此行生死未卜,重逢遥遥无期。

    马车疾驰,她缓缓合上眼。岑故,我在京都等了你那么久,这次换你来等我吧。

    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一睁眼就是漆黑一片,只有墙上一扇用木棍子隔开的窗户,微弱的透着丝丝缕缕的暗蓝色光,洋洋洒洒的尘埃在照射下若隐若现。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又回到了段府里那个昏暗肮脏的柴房。

    黑暗将她裹挟,迟椿也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不知等了多久,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外边传来喧闹声,但是当他想仔细一听,一切又恢复平静。当咯吱作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缝,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的钻进来,努力探寻了半天,看到角落里的迟椿立马过来搀扶。

    迟椿很是警惕:“你是何人?”

    小丫头一面用手为她抚平褶皱的裙摆,一边搀着她缓缓起身:“奴婢是岑府的丫鬟,那帮奴才们不知轻重,大人说是派人将小姐从沙定接过来,未曾想他们竟擅作主张,将小姐关至此处,奴婢奉大人之命前来迎小姐出去。”

    “岑府?”迟椿放慢脚步,“你为将我抓来,究竟所为何事?”

    小丫头回答:“奴婢也不知,若小姐有何疑惑,待会儿见了大人一问便知。”

    岑府的丫头嘴紧得很,迟椿也不妄想从她嘴里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走到正厅时,岑松正在慢悠悠的喝茶,似乎是在等她,迟椿浑身戒备,即便知道他是岑故的亲生父亲,也无法另迟椿感到少许松懈,反而更加觉得岑松来者不善。

    岑松抬眼瞥了一眼:“来了?”

    “回大人,迟小姐已经带到。”

    岑松“嗯”了一声,放下茶杯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迟椿,良久后才缓缓道:“瘦了,也憔悴了,故儿看到又该心疼。”

    他话音刚落,外边的小厮便急匆匆奔来告知“指挥使大人回来了”。

    迟椿的心顿时悬起,激动的情绪在胸腔内澎拜汹涌,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带她过来的丫头一把捂住嘴扣住胳膊,只听啪嗒一声,墙后面居然打开了一扇暗门,丫头带着迟椿朝暗门后迅速挪去。

    丫头在捂住迟椿嘴时,软筋散的粉末也随之被她吸入,顿时浑身无力无法挣扎,迟椿努力的想要发出些响动,却被丫头牢牢束缚住手脚,难以动弹。

    很显然,这是岑松授意,他并不想让她和岑故碰面。

    外边的声音若隐若现,鹿皮靴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在距离迟椿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呢?”岑故开门见山。

    若说以前还有些虚礼,此次见面两人直接连伪装都不屑了。

    岑松不紧不慢,答非所问:“听说原扬已经领兵攻进京都了,曹氏江山将倾,故儿,你做的很好。”

    话音刚落,随即岑故嗤之以鼻,冷笑道:“此处没有外人,父亲又何必再幸苦演这父慈子孝?”

    这些话在岑松看来似乎已是平常,他没有责怪:“原是为父对不住你,怨便怨吧。”

    岑故听罢冷笑一声:“你对不住的又何止是我!”还有大哥,还有娘亲……岑松此生未辜负的,大概除了他自己,就是“那个人”了。

    他不想再听岑松回忆,恐勾起与自己往日的情分是另有目的,岑故再次将话题拉回正轨,说出此行目的:“父亲,交出迟椿,放弃之后所有计划,日后不论江山是否易主,才会有你容身之所,何必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