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语声愣在病床上,看着爸爸的双眼半天没敢说话,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

    “真的吗?”

    上一次带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再次面临这样的喜讯,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

    “对方答应了吗?会不会后悔?符合条件吗?”

    他近乎祈求一般看着佟建松,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全身都在轻轻战栗着。

    这会,佟建松告诉他:“放心,那边的肺已经取下来了,你现在做做准备,马上就要进手术室了。”

    佟语声直直看着佟建松,似乎是确认了很久才肯定对方没有骗人,一瞬间,眼眶发酸发热,泪水宛如决堤一般涌出来。

    佟建松也难掩欣喜,红着双眼笑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我幺儿熬出来了,我幺儿终于熬出来了……”

    原本正在外面采风的吴桥一,接到电话也立刻以光速飞回医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佟语声正在剃头发,两个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吴桥一站在他的面前,满腔激动让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此时,佟语声的情绪却异常的平稳,等最后一缕头发落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圆圆光光的脑袋,笑道:

    “成秃瓢啦。”

    一听这话,吴桥一立刻跑回床头,把那长草娃娃摆到他面前:“和他很像,都是帅哥。”

    现在正值长草娃娃的新一轮生命周期,老死的草苗已经被拔去,吴桥一又播了新的种子在娃娃里。

    两个脑门光亮的小人一对视,又忍不住笑出来。

    佟语声伸手摸摸那小光头,嘴上却是对吴桥一说:“等我发芽。”

    吴桥一也笑着说:“好。”

    离开病房前,他看见病友投来或是嫉妒或是羡慕的目光,也有人给他送来祝福,祝他手术顺利。

    佟语声本对这群室友有着各种各样的不满,到了这个关头,一切却都好像无所谓了。

    “谢谢。”他说,“也祝你们好运。”

    被推到手术室的路上,爸妈噙着眼泪围在他身边让他不要紧张,佟语声也笑着比了个大拇指,让他们放心。

    吴桥一三两步赶上推车,他一激动就不太会说话,好半天只在他光光的后脑勺上摸了摸:

    “加油努力,被我摸到的脑袋都会发芽。”

    佟语声又没忍住,咯咯笑出声来。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的前一刻,佟语声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忍不住回头看着门外的三人。

    被他们的目光祝福着、拥抱着,佟语声便觉得,世界上再不会有苦难能将他打倒了。

    肺移植手术和普通外科手术不同,没有充足的时间做心理准备,一等到肺源就要立刻进行手术。

    因为不知道供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专家医生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随时处于紧张的待命状态。

    国内可以做肺移植手术的团队非常少,医疗资源几乎都集中在北京,佟语声的手术则是由国内相关经验最丰富的专家陈医生主刀。

    在佟语声的手术开始进行的同时,另一组医生则紧急奔赴首都机场等待供体的到来。

    这次的供体来自一位贵省的17岁少年,因为车祸脑死亡,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病人家属决定以器官捐献的方式使孩子的生命得到延续。

    飞机从贵省到北京要将近三个小时,供体肺在体外存活极限是12个小时,体外的冷却时间越短,患者的预后越好。

    因此,这一趟旅程不只是一场扣人心弦的器官运送大战,更是一场速度与时间的赛跑。

    一家人目送着佟语声进了手术室之后,就开始焦急地等待着器官的到来。

    医院有一组专门负责去机场交接的医生,平均每年要来回在空中往返将近两百次,以超越时间的速度,为无数条生命的延续传递火种。

    他们飞奔来到机场,从贵市赶来的飞机已经经过绿色通道在首都机场安全降落。

    此时,距离供体死亡已经接近四个小时,为了第一时间换上新肺,医生提前给佟语声进行开胸手术。

    手术已经开始,一旦器官在运送的过程中出现意外,佟语声的生命就会就此画上句点。

    看着门上红色的手术灯,一家三口人逐渐从刚开始听到好消息的兴奋喜悦,慢慢冷却成焦虑和恐慌。

    他们能感受到彼此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因为激动而变多到话语也由沉默替代,但是在场所有人都丝毫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似乎负面的情绪一旦从口中泄出,就会钻进手术室将佟语声彻底击垮。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细线,走廊外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三人齐刷刷地回头。

    吴桥一又一次忍不住开始抠着长椅掉漆的皮,姜红隔两分钟就要起身往窗台看一眼,戒烟半成功的佟建松往楼下跑了五六趟,吸了整整一包烟,依旧觉得全身空荡荡的。

    当他刚回到走廊上,便看到有医生正皱着眉,神情严肃地打电话,一边,姜红和吴桥一也紧张地盯着他。

    佟建松赶忙扇扇身上的烟味,火急火燎凑过去询问情况。

    “好,好,我知道了。”医生压着声音,神色并不好看,“尽快,病人这边正在等着。”

    这几个字足以让一家三口一身冷汗,医生刚一抬头,三个人就把他团团围住。

    “那边已经拿到肺源了。”医生说,“但是从机场到医院的路有点堵,希望能赶得上。”

    听到这里,精神本就高度紧张的姜红一阵双目昏黑,摇摇晃晃地趔趄起来,佟建松赶忙伸手扶住她,吴桥一也遵循着刻在脑子里的社交礼仪,快速跑去给她倒了一杯糖水。

    现在正值早高峰上班时期,北京的大大小小的路上都挤满了通行的车辆,运送肺源的120刚出机场,就被堵在了一望无边的长龙之后,丝毫没有办法。

    手表上滴滴答答的分秒似乎正暗示着佟语声逐渐流逝的生命,此时此刻,坐在车里守着肺源的、站在房门外来回踱步的、在手术室内操着刀的无一不为此捏了一把冷汗。

    唯一置身事外的,只有在麻醉的作用下丧失意识的佟语声。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无影灯下,身上蒙着手术用的白布,肋骨间的皮肉被生生切开切开,肋间隙被撑开起一个巨大的豁口。

    稍后,医生将会从这里将佟语声的病肺取下,换上来自远在另半个中国的健康的肺后,佟语声将借着另一个少年的器官,享受全新的呼吸。

    越是清楚手术的流程,一家人在外面就越焦急。

    他们很难想象佟语声被开膛剖肚地放在病床上,就这样干巴巴地等待着那远在机场的肺源到来。

    ——万一等不到呢?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谁都不敢去瞎想,却根本控制不住大脑里蹦出无数个叫他们害怕到战栗的猜测。

    门口负责交接的医生也着急,看着一家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打了电话过去。

    催命的电话铃响了好久,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联系上交警那边了,让他们正常手术!肺源马上就能到!”

    这一家人便骤地站起身来。

    不久前,刚乘坐机场内大巴的医务人员飞驰着冲上救护车,看到有堵车迹象的当下,立刻联系了辖区的交警。

    很快,接到求助的交警便迅速拉响警报,结合指挥中心安排部署,快速有序地疏散了车辆,引领着救护车驶入应急车道,接过佟语声生命的交接棒。

    病房内,接到通知的医生掐准了时间开始操作。

    肺移植手术是公认的难度最大的器官移植手术之一,手术过程中,不仅需要连接动脉、静脉,还需要连接病人的气管,同时,整个过程对手术精度的要求极高,要尽可能减少组织损伤,这极大增添了手术的难度。

    另外,和其他器官的移植不同,双肺移植手术一旦失败,病人直接失去生理机能,连一丝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因此,这场手术同样是对医生技术和胆量的极大考验。

    门外一家人掐着表焦急地等待着肺源的到来,终于在快要紧张到崩溃的时候,医生接到电话,说到楼下了,找个人来门口接一下。

    吴桥一几乎是弹射起步,从楼梯飞奔而下——他仔细算了,自己不坐电梯跑下楼,会给佟语声争取到至少一分半钟的时间。

    曾经无数次嫌时间过得太慢、人生太无聊的吴桥一,现在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生命。

    那短暂的几分钟,吴桥一怀疑自己变成了另一个物种,精神高度紧张,反应和肢体协调能力几乎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北京的路比渝市平坦太多,他飞驰在院落的楼梯间,速度比在百米跑道还要快。

    拿着箱子的医生一路狂奔已经没有了力气,吴桥一便飞速接棒,以极快的速度穿越了院落的小巷,抄着近道飞跃着。

    直到他看着那箱子被送进手术室,整个人才像散架一般瘫坐在长椅边,全身上下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累得透支。

    后来的医生在三分钟之后才赶上,一遍遍夸着吴桥一跑得快,给患者争取了很多时间。

    肺源进了手术室,经过和佟语声的胸腔进行比对,很幸运,大小几乎完全合适,不需要任何修剪。

    医生开始取佟语声的病肺,整个手术过程中,难度最大的就是控制佟语声的肺动脉压力。

    因为病情原因,佟语声的肺动脉压力是常人的数倍,这样大的压力会给新肺造成很大的损伤,也给手术增添了很大的难度。

    一群国内顶尖专家围在佟语声身边,手术紧张有序地进行着——佟语声的底子好,肺部没有出现严重的感染,除却难以控制的肺动脉压力之外,一切都顺遂人意。

    两小时、三小时……吴桥一也不记得在门外等了多久,从早上等到了下午,有人劝他吃早饭吃午饭,但他却没有半点胃口。

    他看着手术室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姜红因为情绪濒临崩溃,整个人埋在丈夫的胸前蔫成了一团。

    他也等得十分焦躁,甚至有些低血糖的症状,头晕眼花,手脚冰凉。

    为了不给人添麻烦,他逼迫自己吃了两口面包,接着又坐在手术室前,反复搓着双手。

    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几乎装不下任何东西,没来得及考虑如果手术失败会怎样,没胆量去思考失去了佟语声的世界将会如何。

    他只是难捱地想着——快出来吧,快一些,我已经整整半天没看到你了。

    时间就这么忽快忽慢了好久,终于在第八个小时,在佟建松打算送妻子去挂一瓶葡萄糖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一瞬间,走廊上的灯光洒进手术室里,一辆手术车缓缓从里推出。

    佟语声正紧闭着眼睛,口中插了长长的导管,整个人变成薄薄的一片,安静地藏在被子下。

    方才几乎要晕厥的姜红几乎在一瞬间就回过精神,扑到了手术车边。

    终于,他们听到医生宛如定心丸一般的声音:

    “病人手术很成功。”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们恭喜这对臭情侣(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