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渡清醒地说:“因为你我赌注不对等。”

    顾淮笑了一声:“行吧,你要是不那么聪明,就更好了。”

    顾淮轻松的语调中,这个话题就暂时被两个人搁置了。

    林思渡当他是在开玩笑,没有放在心上。

    林思渡不喜欢顾淮靠他太近,他比顾淮矮一点点,这人每次欺身过来跟他说话时,他都得抬头。

    狭窄的距离会让他觉得不自在,他侧开一点身子,再往旁边移开一些,针织衫柔软的布料从顾淮的外套上擦过去,发出微小不清的沙沙声。

    他把顾淮推开了一点,仔仔细细地把手又洗了一遍。

    他做任何事的动作都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安静气质,除了体质的原因外,还有珠宝鉴定师的共性。

    长期待在检测室里,他们都小心翼翼,动作细致温柔,生怕碰碎了各种珍贵的宝石。

    “顾淮。”他问,“刚刚在教室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

    “那会儿啊。”顾淮失笑,“做人留一线,不要把话说得太过,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他们的错误很多,硕士生的项目,我是本科生,都能看出来有很多问题。”林思渡认真固执地说,“我不指出来,是害了他们。”

    “不是每个人都想听真话的,或者有的话,你可以背地里说。”顾淮哭笑不得,“我提醒你,是想让你更好地保护自己。我呢,没觉得你做得哪里不对,我还挺喜欢你这股较真的劲儿。”

    林思渡若有所思,打开手机给纪枫发了一句“对不起”。

    纪枫很快回复了。

    [纪枫]:没事的,学弟。

    顾淮一眼扫过林思渡的手机屏幕,磨了磨牙。他说的话,林思渡听进去了,但是,这话的获利者里竟然还有纪枫。

    高兴与不高兴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在他眼前撞出了一片金色星星,哗啦啦地绕着脑袋飞。

    他希望林思渡能懂点社会上公认的人情世故,又希望林思渡不懂,两相矛盾的心绪纠缠在一起,差点把他撕成两块。

    “你还是木一点好。”顾淮说,“讨人喜欢。”

    “?”林思渡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懂这人怎么能这么的反复无常。

    林思渡第二天要上班,不能在学校久留,跟张教授道别以后,他就先行离开了。

    “我送你?”顾淮问。

    林思渡拒绝了。

    顾淮原本想开车送他,但又怕他介意,不敢把人逼得太狠,只能目送他去校门边坐公交。

    穿着杏色针织马甲的身影汇入一群等公交车的学生中,又在车窗边落座,林思渡戴了耳机,把车窗拉开了一条小缝,余光看见还没离开的顾淮,愣了半秒,公交车驶向滨海方向,顾淮这才有些失落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谷忱去艺术珠宝陈列馆找顾淮的时候,这个人正坐在办公室里,抱着个平板电脑,认真看着什么东西。

    谷忱正要问他是不是又接了什么大项目大合同,就听见平板电脑里传来声音:“它们喜欢潮湿的雨季,湿润的气候,有利于它们的繁殖……”

    这声音,在满是珠宝的陈列间里,诡异又好笑。

    “怎么在看动物世界啊?”谷忱问,“还是讲蛇的那几期?”

    “我想看看,这种东西到底哪里可爱,给自己脱个敏。”顾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时,眼前都是碗口粗的大蛇。

    “看出来了吗?”谷忱嘴角抽搐。

    “那必然是没有啊。”顾淮烦躁地捂住眼睛,“你说,他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呢?”

    谷忱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加倍相信你是真喜欢了。”

    顾淮念书那会儿不是没有人喜欢,他长得帅,性子野,成天跟老师对着干,对学校规章制度各种不服,时常挑战校规,学校里喜欢暗恋他的人比比皆是,顾淮自命清高,谁也看不上。

    谷忱跟着顾淮一路混,也一度认为,没人配得上顾淮,直到在顾淮身边看到了林思渡。

    他现在不确定林思渡能不能看得上顾淮。

    “黄教授那机构,你妈妈不是有参股吗?”谷忱提醒,“你要实在是喜欢,可以把人借调到你这边陪着。”

    “这不好,算了吧,我邀请过他,他拒绝了。”顾淮说,“工作是他选的,这一点我不强迫他。”

    林思渡太警惕,也警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吓跑,顾淮领教过两次,逐渐在找林思渡能接受的程度。

    顾淮从指缝里扫了眼屏幕,视频里的动物世界还在继续:“午后,这个通体黝黑的小家伙……”

    “午后,这个通体黝黑的小家伙发现了一只落单的小野猪。”电视节目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洗完澡的林思渡披着浴袍坐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手背上趴着dragon,盯着电视屏幕看得入迷。

    难得这期是爬行动物的专题,他很喜欢。

    “它吃东西比你笨。”林思渡对手背上的小爬宠说,“它一口要吃一整个。”

    dragon听不懂人类语言,乖巧安静地甩了下尾巴,把脑袋探进他浴袍的袖口,黑褐色的身体沿着他雪白干净的手腕打赚,尾巴轻轻地甩了一下。

    手腕内侧有些痒,林思渡伸手拨弄着小动物的脑袋玩,把它从自己的袖口引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h.g]:在干什么?

    林思渡瞥了眼屏幕,只在脑海中回了个“嗯”。

    没过多久,消息又来了。

    [h.g]:21点30,没到23点,所以你没睡。

    [h.g]:你晚上一般都干什么?

    [与渡]:陪dragon。

    [与渡]:喂它吃虫子,补充营养。[图片]

    这次隔了一分钟,顾淮才回复。

    [h.g]:我x,求你,别发图。

    h.g撤回了一条消息。

    林思渡压了下嘴巴,把图撤回了。

    [h.g]:小月兔,你现在心情不错。

    [与渡]:。

    [h.g]:我说的应该没错吧,你平时都是问一句答一句,刚刚答了我两句,还附赠了一张图。

    林思渡这会儿的心情确实不错。

    他刚把最近进账的钱打给了还家里债的那个账户,还有10万,他就要还完了。

    这笔钱拖垮了他们家,爸爸不见了,妈妈身体也不好,别人还在读书的年纪,他就忙前忙后地想办法赚钱还债,日子被人催着赶着往前走,看不到什么光亮。

    最近把工资打过去后,终于快要还清了。

    对新生活的期待让他久违地闻到了一点自由的味道,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平日里除了dragon,没有人能分享他的情绪,他披着冷淡的外壳,旁人当他油盐不进坚不可摧,没想到顾淮却在只言片语中发现了。

    [h.g]:你怎么不给自己补补营养?

    [与渡]:在补。

    [h.g]:就胡萝卜、胡萝卜叶子、还有胡萝卜汁?你是单细胞生物吗?

    林思渡把手机放到一边,不理顾淮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以为是顾淮,结果不是,是纪枫的电话。

    “学弟,睡了吗?”纪枫的声音很轻快,没有顾淮那种深重的压迫感,“今天你给提的意见,给了新思路,帮大忙了,就是能不能再细化一点,拜托拜托。”

    “细化吗?我尽量。”林思渡说,“我只能给意见,不能帮你们完成。”

    “我知道,拜托你啦。”纪枫说,“下次想看球或者是电影什么的,都可以叫我一起去。”

    球和电影,林思渡最近好像没那么想看了,但是该帮的忙,他还是会点到为止地帮一下。

    “画了个实验室门口桂花树的速写,竟然还有桂花,投了个美术类杂志,先发给你看看。”纪枫说,“最近太忙了,又是论文,又是家里,公司那边分了条新的品牌线,都没有时间画画了。”

    林思渡最近也很忙,鉴定机构的工作很多,快到年底了,很多珠宝企业需要做质检,委托了他们机构,大批的珠宝首饰抽检品往机构送,林思渡去上班的时候,桌子上堆满了送检品。

    林思渡不喜欢穿白大褂,这几天也得穿着工作服来回跑各种检验室,白色的衣服能减少光对彩宝色泽的影响,辅助他做出更快的判断。

    顾淮连着好几天没跟他说得上话,只能抽了个工作的间隙,拎着头盔,把机车骑到了鉴定机构的门口,隔着检验室的透明玻璃,看见了在忙碌的林思渡。

    林思渡在测一块彩宝的光谱,他的白大褂没有系上扣子,手上戴着手套,偶尔和旁边人报一两个数据结果。

    “抽检不合格率13%。”林思渡在评估记录上写,“可以考虑换工匠了。”

    “我这就去打证书。”同事说,“打完我先下班了。”

    “嗯。”

    林思渡一抬头,看见了玻璃外边的顾淮,顾淮一身黑衣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梢微挑,正冲着他的方向看。

    “出来。”顾淮敲了敲玻璃。

    林思渡披着工作用的白大褂走出来,脖子上还挂着他的工牌。

    顾淮不由分说,拉着他让他去换衣服。

    林思渡挣开他的手,站在原地,眸光剔透:“我在工作。”

    “你是在加班。”顾淮的目光从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划过去,“我已经五天没见到你了,你今天晚上吃东西了吗?”

    林思渡目视前方,花了半分钟想,然后说:“吃了。”

    “真吃了的人不用特地花30秒来想答案。”顾淮本来板着脸,现在没忍住抬了嘴角,直言道,“你怎么这么好玩啊?”

    林思渡压着嘴角:“我不好玩。”

    “行了,不说这个。”顾淮催他,“赶紧下班,这都几点了?”

    “不行。”林思渡摇头,“没做完。”

    “没做完明天再做啊。”顾淮想敲他脑袋,“老黄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值得你给他这样卖命?”

    “会打乱明天的计划。”

    “明天的计划和兔命哪个重要?”顾淮问他。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