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事情发生刚没两个小时, 陈应生的剧组没有闲人,大家正忙活着上工,大概还没有机会关注刚发生的新闻;所以他们对待厉枔的态度还很正常, 告诉他资方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来了个代表把陈应生叫走了,所以拍摄才会暂停。

    剧组拍摄场地附近有一排活动板房,平时道具堆放, 演员化妆换衣服,包括剧组其他人员开会和一些其他幕后工作,都在那里面完成。

    那排房子里有间单独的房间算是陈应生的办公室,拍摄的间隙他一般在里面休息,一天的拍摄结束后,他一般也会留下一段时间,在里面看片子、剪片子,研究剧本,安排明天的拍摄。

    因为陈应生说过,与其把预算花在演员片酬、宣传造势这些没谱的东西上,不如把每一分钱用在拍电影这件事本身;所以拍摄场地涉及电影拍摄的所有道具和配套设施都先进、完备,但与拍摄无关的其他事物,又都略显寒酸。

    活动板房简陋,并不隔音,厉枔刚走到附近就听到陈应生“办公室”里传出的争吵声。

    “现在事情才刚出来,没有当事人承认,没有定性,什么都是未知,你这个时候就要我换演员?”

    “你当拍电影是你家孩子过家家吗!”

    这个毫不客气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陈应生本人。

    “陈导,当初你力荐男主的时候,我们就提出过疑问,但最后也被你拿出的证据说服了,我承认,作为新人,他的演技的确让人惊艳。”

    另一个声音沉稳有礼,语气用词都很官方,大概就是之前工作人员提到的资方代表。

    “但作为资方,我必须再重申一遍,最终我们决定大胆启用新人,其实除了演技过关,更多是因为他不断上涨的人气和口碑。”

    “现在已经不止是黑料被爆、私德有亏的问题了。”

    “那个受害女性的身份被人扒出来,甚至有人爆料受害人还没有成年,或者刚刚成年——”

    “可胎儿已经四个月了,那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在对方未成年的情况下,两人之间就发生了性关系。”

    “陈导,不需要我再阐述这代表着什么了吧?”

    “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是犯法的。”

    “到时候可能戏拍到一半,男主就进去了;就算能让你加班加点抢拍完男主的戏份,用这样一个劣迹艺人做男主角,这戏能顺利过审,登上院线和大众的视野吗?”

    “就算可以,您的面子和这么多年积攒下的口碑,真的可以盖得过铺天盖地的谩骂吗?”

    “站在您的角度上,我善意地提醒一句,不希望您多年的积累和对这部戏的心血一夕之间付之东流;站在投资人的立场上,我希望趁着现在拍摄开始的时间还不长,尽早撤换男主,挽回剧组的形象,把损失和风险都降到最低。”

    男人说完后,门的另一侧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这件事才发生了几个小时,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陈应生反问道:“总要给当事人一点时间,让真相浮出水面吧?”

    “法院判决也要遵从‘疑罪从无’的原则,你们判人死刑这么草率,还好意思要跟我谈法律?”

    “陈导,别激动嘛,对身体不好。”男人语气平和,“我知道您惜才爱才,但您也要知道,我们投资一部电影,是商业行为,目的是盈利。”

    “其实现在演员的问题已经侵害到了剧组的利益,按照合同条款,我们是有权利和对方无条件解约,甚至是追讨赔偿的。”

    “当然就像您说的,现在事件还没有最后定性,我们也没有审判的权利;我只是来提醒你,尽快寻找合适的替代人选,降低风险和损失,毕竟——”

    “你我都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最后就算能有反转,但热度过后,又有谁还会在意背后那个所谓的真相呢?”

    男人说完后,转身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厉枔并不是存心想要偷听房间里的对话,他其实站在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只是因为这个活动板房实在简陋,完全不能隔音,而房中对话的二人情绪也比较激动,并没有压低音量。

    对话全程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不想继续和陈应生这个出了名的怪咖继续争辩下去,那名资方代表说完话后就立刻转身离开,没有给陈应生任何机会反驳的同时,也没有给厉枔任何反应的时间。

    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只能笑容尴尬又不失礼貌。

    在对方离开后,厉枔敲响了陈应生虚掩着的房门。

    “进来。”陈应生的语气明显不善,他坐在一把布艺的折叠椅上,听到有人进门的脚步声后也没有抬头,“还有什么歪理没有说完?”

    “咳咳——”厉枔尴尬地清了清嗓,“陈导,抱歉。”

    “给您和剧组添麻烦了。”

    “你……”陈应生显然对厉枔的到访有些意外,“今天不是没你的戏嘛,你跑来干嘛?”

    “热搜,陈导——”厉枔开门见山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那刚才……”陈应生迟疑道,抬头看向刚才资方代表离开的方向,“你都听到了?”

    “是的。”厉枔的回答直白、诚实,“陈导您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尽快处理好;当然如果已经给剧组造成的损失,按照合同要求,合理赔偿或解约我都可以理解并接受。”

    “厉枔。”陈应生点点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这种混账事儿,你做过没有?”

    厉枔眸色未变,嘴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没有’你还处理个屁啊!”陈应生立刻恢复了他平时一鸣惊人的常态,从折叠椅上跳起来,颇有点暴跳如雷的味道。

    他绕过面前的桌子走到厉枔面前,一把拍向对方的肩膀,“进组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手下的演员,我希望他在进组后脑子里除了剧本,别想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年长厉枔不少,说是半个长辈也不为过,但身形比厉枔矮太多,手搭在对方肩上的动作有些别扭。

    “你之前不是挺好的嘛,现在很少见你这样的演员啦——”他说着收回手背在背后,“连手机都不用。”

    “今天这些破事儿,你是上哪听说的?”

    “我……”厉枔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