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整治法案,禁私下买卖人口,抵押者皆需到官府加印,此法令一出,即刻施行。

    裴寂看着监斩的燕娇,不由一叹,斩杀这一百多人,虽他们死不足惜,但未请帝命,终对这位殿下不好。

    此事一了,广宁府百姓一路高呼“太子金安”,太子声誉在民间空前盛大,百姓赞不绝口。

    燕娇听着这一声声,心下却是没有底,托着下巴幽幽一叹。

    “殿下怎么了?”因解决了这些人,怀春也回了来,见她似闷闷不乐,不由开口问道。

    燕娇鼓着两颊,摇了摇头,她知此次回宫,只怕她没好果子吃,皇帝想历练她不假,但她嚣张得没请示帝命,就直接杀了这么多人,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只会怕她是另一个四皇子。

    不过,她也不后悔,若传回京中,只怕多生波折,她从钱堂府中找到了许多来往京中的书信,可这书信却不是给余王的。

    若说钱堂是余王一派,在这广宁府敛财,可他买卖的娈童又是送给什么人呢?

    她知裴寂手段,便让燕一他们跟着裴寂去审问这些人,却一无所获,这个京中的人隐藏太深了。

    她呼出口气,冲壶珠和怀春道:“无事,待会儿可得让王霸天给咱们找个好厨子,好好尝尝益州菜。”

    壶珠掩唇一笑,“殿下可是好久都没吃上好东西了。”

    一听这话,燕娇和怀春对视一眼,皆苦了一张脸。

    来广宁府这一个多月,她们可是都瘦了,燕娇晃晃衣袖,只觉这衣裳愈发宽大了。

    到了益州知州府,燕娇步下马车,往府中走去。

    之前她让王霸天模仿钱堂字迹给广宁府各知州去信,这其中也不乏一些好官,是以他们刚到了广宁府,就被魏北安请去他们的小院,并未出现在画舫之上。

    燕娇请他们,也是为了做戏做全套,不让其他知州起疑,待放那些人归去后,燕娇就将此事与他们说清,直到此事全了,燕娇请他们入益州,商量各地官员缺漏一事。

    燕娇一到堂中,以王霸天为首的各官员缓缓下拜,“多谢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燕娇扶他们起身,“各位大人不必多礼,如今各地官员缺漏,还望各位大人能擢选出适合人才。”

    当先一个老大人擦擦眼泪,俯身说道:“殿下无需忧心,因这帮子人把控广宁府,排除异己,打压有才之人,如今他们没了,下官等自可好生选拔。”

    燕娇点点头,然后看向王霸天,对众人道:“惩处这些官员与巨贾之事,多亏了王大人相助,本宫以为,广宁府知府由他接任,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众人自是连连点头,“殿下,王大人因此事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王大人之前与民食同菜,我等也看在眼中,他这消瘦如此之多,可谓不辞辛苦,便是殿下不说,我等也要推举王大人。”

    王霸天被燕娇这话砸得头脑发晕,眨眨绿豆小眼看看燕娇,又看看诸位大人,胖胖的脸上显出两朵红晕来。

    燕娇见了,不禁一笑,看着他问:“王大人,你可愿意?”

    见王霸天还呆愣着,燕娇摇头叹道:“既是不愿……”

    不待她说完,王霸天连连点头,凑到她身前就要下拜,“愿意,愿意,下官愿意,多谢殿下!”

    说着,就要下拜,但他肚子还是圆滚滚,动作做起来十分费力。

    燕娇揉揉眼睛,伸手按住他肩膀,只轻声而郑重道:“王霸天,做个好官。”

    王霸天身形一顿,然后直起身子,躬身朗声应道:“下官领命。”

    官员填补一事解决完,燕娇终是可以好生休息休息,她已经许久没睡个好觉了。

    要建益州淮水渠的人不少,但一个淮水渠也不缺那么多人,百姓却仍缺粮食和银两。

    燕娇又命益州百姓兴建帝王祠,让季子画出皇帝的像来,里面供奉皇帝的铜像,又重新修缮益州三座寺庙,一时之间,益州变得热闹起来。

    待腊月初八,休工一日,整个益州都过了个喜庆的腊八节。

    这日一大早,燕娇同壶珠熬了一大锅腊八粥,正要出门唤魏北安他们,就看到裴寂从院子前走过,冲他招手,喊了一声:“怀安王!”

    这时的益州天色雅青,空气泛着冷意,她一开口,便有哈气。

    裴寂见她回身接过一个大碗,她转身冲他笑起,明明凉意袭人,他却微微觉得有几丝暖,以至很久之后,他都忘不了这一日的燕娇。

    她说:“怀安王,本宫请你喝碗腊八粥。”

    她眸子晶亮,裴寂也随着她的笑容,微微扬起唇角,从她手中接过那大碗,那粥看起来甜甜腻腻的,里面颜色繁复,不似他之前喝的腊八粥,这里的米、豆子、果肉都很多。

    他抬眼看向这位殿下,他的眼中依旧是那样苍凉,却有了往常都不曾有过的温度。

    他捧着这碗,说:“臣曾与野狗抢食……”

    燕娇给他递过去一碗,自己也从壶珠那儿接过来一碗,刚要将碗送到嘴边,听到他这话,不由顿住,猛地抬头望向他。

    只见他摩挲着那碗的边沿,又笑了一声,“那时却不曾想过,能有幸得殿下一碗粥。”

    手中的碗底有些烫人,燕娇却没在意,只是看着嘴角带着笑意的裴寂,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寂抬眼看向门边的燕娇,抬了抬手中的碗,朗声笑道:“多谢殿下。”

    “你……”燕娇呢喃一声,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裴寂,她心下止不住发酸。

    她突然想起,她初初回宫时,皇帝故意羞辱裴寂,可他却是恭敬而端正地行叩拜大礼,后来她问他为什么。

    那时,裴寂告诉她——“因我位本低微”。

    彼时,不过是那样淡淡一句,她虽叹惋,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可现在,当听到他说曾与野狗抢食时,她好似突然就明白了他的那句“位本低微”。

    裴寂捧着那碗热乎乎的腊八粥,掌心的热意涌至全身。

    “怀安王……”燕娇轻轻唤了一声。

    裴寂笑看向她,“殿下日后唤臣怀安便好,臣字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