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这位祖父眼里心里,他只是个传宗接代的人,他是能带来利益的孙子,若是这个孙子无用了,祖父也会像抛弃姑姑那样,放弃了他。

    孟随还想维持自己的面子,想说不是,可看着孟不吕泛冷的眸子,看着燕娇淡淡的神色,到嘴的话彻底吞了回去。

    燕娇看向云氏,云氏问她道:“殿下,老身还可以吗?”

    燕娇眼中一酸,点头应道:“可以,云祖母,剩下的日子,你是自由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是你自己的日子。”

    云氏双手掩面,大哭了起来,她前半生为家族、为孟家而活,而后的几十年都可以为自己而活了吗?

    燕娇上前安慰着她,云氏将她搂在怀中,“我的孙儿,孙儿!”

    燕娇顺着她的背,“云祖母,你要长命百岁,你有我,有不吕表兄。”

    孟不吕闻言,笑着上前一步,云氏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笑起来,然后侧眸看向燕娇,原来,是他变了。

    而这位小表弟如从前一般惹人喜欢。

    云氏认认真真看着他们二人的脸,然后抬头仰望蓝天,她似乎已许久没见过这么明媚的日光了。

    门边传来下人急匆匆赶来的步履声,走到孟随身旁,问道:“老爷,前面大人似都等急了,这宴什么时候起?”

    “起”字还未落,就见孟随狠狠瞪他一眼,一甩袖子,冷哼道:“起起起!起个屁?老子不摆了,给老子赶他们走!”

    这一声吼,直吼得院中风起,吹起众人衣裳。

    听孟府的下人说,孟随去前面将人请走,回过身就把桌子全砸了,闷闷坐在前面院里。

    燕娇听了,只撇撇嘴,看向云氏问道:“云祖母,你那时想说的人是谁?”

    她有一种感觉,皇帝的这个白月光,就是皇贵妃死的原因。

    孟不吕和安阳对视一眼,扭头看向云氏,只听云氏道:“山阴林氏。”

    说罢,云氏垂下眸子,“芹姐儿因这事没少同陛下闹,闹到后面,她身子气病了,人就没了。”

    云氏心里也是埋怨皇帝的,但那是大晋的天子,又是眼前人儿的父皇,而芹姐儿是病逝,她也怪不得别人。

    可燕娇却是心里一紧,皇贵妃不喜林氏是因为皇帝爱上了臣妻,可她后面说林氏也是可怜人,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林氏发生的什么事,才遭到杀身之祸的?

    皇帝喜欢林氏,林氏是谢玄逸之妻,那谢玄逸的金院一案也就怪不得没有监斩和审案之人的名姓了。

    若要他死的是皇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心底涌起一股苍凉,她的那个父皇啊,才真是世上最心狠之人。

    燕娇深吸了一口气,她现下只是猜测,并无证据,所以,并未同云氏说起这些,只嘱咐她好好养身子,待日后将她接出府去。

    云氏连连点头,眉眼笑得弯起,连道了几声“好”。

    孟不吕见了,也缓缓扬起唇角,看向燕娇,欲言又止数次,只等燕娇要出院门时,他才紧紧上前,咕哝着:“抱、抱歉。”

    燕娇脚下一顿,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张张嘴,刚要开口,就见孟不吕脸上一红,不太自在的咳了一声道:“往日是我自己小心眼儿,我我……抱歉,虽是祖父偷了你的赋,但到底是我冒用了,还那般说你,我……”

    燕娇掩唇一笑,转转眼珠,凑到他耳边道:“是因为表兄欢喜安阳。”

    孟不吕一听她这话,脸红到脖子根,一手握拳放在嘴边掩饰地咳了一声道:“我……是我对不住她。”

    《清平赋》一出,孟不吕名动京城,而这时,孟随请媒人提亲,安阳郡主应了,二人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孟不吕那之后,就没怎么动过笔,待定下日子时,他顶着大雨去见了安阳,告诉她,那赋并非他所作,那雨滑过他的脸,也让人分不清哪滴是他的泪。

    安阳虽惊讶,却还是没有退婚,而这样的两个人成了亲,却还是处处隔了层纱。

    燕娇拍拍他的肩,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几句。

    孟不吕耳尖一红,瞪了她一眼,叨咕着:“大丈夫岂可轻言此等……此等情……”

    他说着,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扭扭捏捏起来。

    燕娇掩着唇笑起来,她观安阳看他的眼神,可不像他以为的安阳不喜欢他,可孟不吕这傲娇性子,定不会说些好话。

    她扯扯孟不吕衣袖,“你平日里多端端洗脚水,安阳定十分欢喜。”

    孟不吕抽抽嘴角,很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燕娇赶紧拍了拍胸脯,“我也是有红粉知己的,你没我懂。”

    孟不吕看了眼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壶珠,京中都传太子甚宠其婢女,可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位殿下会给壶珠姑姑端洗脚水啊?

    他摸摸鼻子,刚要开口,又听燕娇道:“还有你做的那些诗词也极好,你不再多写写,给安阳看看?”

    孟不吕没说话,燕娇叹了一声,“本宫一人在朝堂上甚是疲倦,身旁也无个可用的文臣,外祖如今定气本宫气得咬牙,哎,可叹本宫孤苦伶仃。”

    见她以袖拭泪,孟不吕眼皮一跳,他怎么感觉这个小子今日来,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他摇摇头,笑了起来,见她偷偷抬眼瞧他,他赶紧拉下她的衣袖,搂着她道:“你这小子!”

    燕娇被他抓包一愣,见他把自己搂着,身子一僵,她缩缩脖子,想离他远点儿,就被他使劲儿搂过来,“你这小子,多年不见,倒是聪明得很!不过,我文也可,武也不差,是你小子找到宝了!”

    燕娇见他得意,忍不住撇撇嘴,故作冷冷道:“你是忘了本宫是太子吗?‘你小子’,‘你小子’的叫,简直大胆!”

    孟不吕眉梢一扬,脑袋微微移开,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没忍住,抬手狠狠戳了一下,“臭小子!”

    他一说完,就飞快地往外跑,边跑边叫:“夫人,回府,回府了!”

    燕娇瞪圆了眼睛,气哼哼地冲他背影狠狠跺了跺脚。

    安阳从她身旁走过,向她略略施了一礼,“夫君他……很久没这般开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