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皱了皱眉,回身望了望这悬崖,“但愿吧。”

    杨忠义派了侍卫去寻找,亦派了自己的杀手去寻燕娇,务必要将她在此了结了。

    他双拳捏紧,嘴角邪笑,燕艽小儿,你今日就算活到头了!

    ……

    燕娇没想到裴寂会坠下悬崖救她,她只觉身子一轻,裴寂足尖轻点在崖壁上,几个飞跃,便落在崖底。

    燕娇被他晃得头晕,腹中也开始翻滚,待落了地,她只觉头脑恍惚,拍拍脑袋,过了半晌,才看清楚裴寂的脸。

    裴寂见她捶着脑袋,眉头一皱,“殿下没事吧?”

    燕娇摆摆手,“没……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裴寂笑道:“是臣下来得太急了,不过,好在这悬崖也不算高,应该陛下的人一会儿就会来寻咱们了。”

    燕娇眸光微动,正色看着他,问道:“你……觉得会是谁的人先下来?”

    “嗯?”

    燕娇见他什么都不知道,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又问他道:“怀安王,你刚刚要救的是父皇对吗?你真的愿意为父皇死吗?”

    裴寂一愣,随即笑道:“殿下不也是要救陛下吗?”

    燕娇笑笑,“可本宫觉得,怀安王似乎总在救父皇。”

    裴寂垂下眸子,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微微侧过身子,他轻声道:“因为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哪怕臣得官来路算不得正,甚至在天下人眼中看,臣不过是个讲故事的,走了狗屎运,才当上了这个什么受陛下宠信的怀安王。”

    燕娇看着他的侧影,只觉孤寂得很,他给人的感觉,正像他的名字一般“寂寥”。

    裴寂总是介怀着他的出身,也介意他为了爬上高位而使些小伎俩,从一个稗官开始,变成手上沾满鲜血的怀安王。

    “既是陛下有恩于臣,那臣定当涌泉相报。”

    他回过身,看着燕娇,嘴角轻轻勾起,是一抹很温和很暖人的笑。

    “可……你有没有想过,父皇只是利用你的善呢?”燕娇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

    皇帝从未把他当做一个臣子看待,皇帝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俯身跪拜,享受着让他为自己不断送命的感情。

    裴寂救他,在皇帝眼中看来,是理所当然。

    对于皇帝来说,裴寂只是一个可以为他送死,可以永远先保他命的人,或者说,在皇帝看来,裴寂是一条忠诚的狗。

    “你……我没想过救父皇,你那时同我说,你以为会和我成为知己,我想说的是,世事无常,你哪知你我不会是知己?但首先,裴寂,你是一个要为自己而活的人。”

    裴寂怔怔看着燕娇,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第149章

    裴寂不知道什么叫做“为自己而活”。

    他自小无父母, 从小为了活命,吃过老鼠肉, 那种味道,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后来,他实在不想再去吃老鼠、啃树皮,他便与野狗抢食, 他抢来的吃食不算多, 但可以饱腹。

    再然后,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孩子, 他光同野狗抢食已然不够,只能去祭祀的庙中偷些贡品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总是抢城隍爷吃的东西, 有一次他高烧不止,躺倒在城隍庙中。

    他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城隍爷, 看着他眉眼含笑, 只冷笑了一声, 原来,这世上的仙人从不悲悯凡人。

    那时,他就想, 若他有幸活着, 就由他来悲悯世人。

    “裴寂, 我没那么好,会为了父皇而不要这条命, 我也不希望你这般轻贱你的命。”燕娇吸吸鼻子,“你该为自己而活,而非为任何人, 纵使他是皇帝, 也不值得你这么做, 人生而无贵贱,没有谁就该为了谁去死。”

    裴寂眼中微酸,却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人生而无贵贱吗?”

    “没错,你是一条命,皇帝也是一条命,他提拔你,是想要你同太傅抗衡,后来,你也救过他无数次的命,裴寂,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必要非要为了那样一个人,将自己的命都丢了。”

    “那样的人?”裴寂怔怔看着燕娇,他总觉得今天的太子有些不对劲。

    太子说,他没想过救陛下,那又为何跳下来?

    “殿下想说什么?”

    “余王当日所说的‘辱臣妻,害忠臣’没有错,父皇害了山阴林氏,夺臣妻而不得,杀了林氏,又怕谢氏报复,同杨忠义、岳临构陷谢丞相,将其一家害死。我……不会救他,但我今日又必须做出救他的样子来。”

    裴寂只觉脑中嗡鸣,“你……你说什么?”

    什么叫“不会救他,但今日又必须做出救他的样子来”?

    眼前的这个太子到底要做什么?

    而山阴谢氏和林氏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可能全天下都以为的奸臣会是被人陷害的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不值得我为了他丢了命,泰山封禅,我早就知他会带我来,他在试探我,而我要让他知道,我这个太子会救他,与韩无双并无勾结,要让他放心地将火铳和士兵借给大楚。”

    燕娇缓缓走上前,在他身前停下,抬头问道:“裴寂,我全部告诉了你,你会背叛我吗?”

    裴寂身子一颤,往后退了一小步,“我……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