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

    修真界的修士大多一生只会有一把本命灵剑,当筑基期选出了本命灵剑之时,接下来的所有修炼都在与其磨合。

    如果本命灵剑折断或因别的原因无法使用,修士才会换剑。

    但这时所有功法都与原来的剑磨合,少不了又要费一番功夫。

    所以,修士大多毕生只会有一把灵剑。

    洛临烟向着演武场下的谢宿渊看去。

    如果她没记错,谢宿渊的剑早就折在了谢家。

    后来来到清幽宗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从剑冢中取剑。

    他手中的剑似乎是从焚天业海带回来的。

    他根基半毁,虽同是金丹修为,但李舒期已是金丹后期,他堪堪金丹出头,已是有些吃力。

    而李舒期显然游刃有余,在一招一式中还有周旋的余地。

    谢宿渊落了下风。

    洛临烟看着谢宿渊放慢的动作,在心中为他捏了把汗。

    “怕是谢师弟的排名要止步于此了。”徐且行开口。

    今日上午的比试大多都实力悬殊,很快都分出了胜负,没有什么看头。

    台下的弟子们也是索然无味,但不知为何同是金丹的李舒期和谢宿渊竟然抽到了同一场。

    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台下弟子的谈话也不断落入洛临烟的耳中。

    “谢师兄的剑法显然不如李师兄,李师兄的剑法舞起来当真如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是啊,不说剑法,光是修为谢师兄便差了李师兄一截呢。”

    “这越往后一个境界相差的便越大,何况是金丹初期和后期呢?”

    “前些日子我还听说李师兄修为大有突破,而谢师兄……根基半毁……”

    “唉,只能怪谢师兄运气不好,恰好与李师兄同一场……”

    毫无疑问,所有弟子都觉得谢宿渊定然会输。

    两人招式之间你来我往的切磋未曾中断,李舒期手中的剑上面萦绕着的灵力纯粹凛冽,每一招都似乎演练了千百遍一般,烂熟于心,来势汹汹。

    谢宿渊的剑招都被压制,即使落于下风,但表情始终淡淡的。

    “不该啊,李师兄这般厉害谢师兄竟然还撑到了现在。”

    “是啊,虽然谢师兄一直没有还剑,但是似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唉,可能谢师兄不想输的太难看吧,毕竟临烟仙姬还在上面看着呢。”

    “也是,谢师兄毕竟是与仙姬定下婚约的未来夫君,谢师兄若是输的太难看,仙姬脸上也没有面子。”

    那几人说着还小心翼翼的向着洛临烟这边看过来,似乎怕她听到一般。

    这些话悉数进了洛临烟的耳中,她冷冷的看了几人一眼,那几人便立马将脖子缩了回去。

    “嘿让你小声点,你没看到仙姬方才看了我们几个一眼吗?”

    “知道了知道了,只是这败局已定……”

    随着这这几名弟子的这句话过后,台上的李舒期蓄满了灵力在剑刃之中,拔剑出鞘。

    这一剑劈下,夹挟着噼里啪啦作响的小火花,来势汹汹,以一个极为刁蛮的角度向着谢宿渊刺去。

    谢宿渊几乎是避无可避。

    “是宗门剑法第第九招的第七式!是破竹!”

    清幽宗剑法越往上越难修炼,大多弟子都还在学习前五招。

    而第九招破竹堪称清幽宗剑法里最难的一招。

    为清幽宗开山老祖参悟半生所创,这一招剑法极为难学,但若是掌握其中精髓,便是悟了半部剑法。

    “这个李舒期倒是出色,已经学会了破竹。”洛铮海的眼中带了几分嘉许之意。

    “倒有几分老祖遗风。”纪月沉附和。

    这一刻,演武场上的所有人都止住了呼吸,静静看着这决定胜负的一剑。

    洛临烟的心里更是紧张。

    连她爹爹和纪月沉都肯定了李舒期必胜……

    她的目光定定的盯着谢宿渊的身影,他依旧未动,像是一座山。

    见他这般,洛临烟松了口气,莫非谢宿渊早已想好了对策?

    但下一刻,她看到——

    谢宿渊将手中的相思剑丢在了地上。

    一瞬间,演武场上议论声纷纷四起。

    “谢师兄这是干什么?认输吗?”

    “是啊,难道他看到这招破竹剑便直接放弃了吗?”

    演武场上,李舒期看着落下的相思剑,动作未曾慢上一分一毫。

    他开口:“便是谢师兄认输,这一剑破竹而出,亦不可能收回。”

    谢宿渊依然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也没有闪身躲开的意思。

    这一招破竹至,李舒期手中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膀,血顺着那柄剑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而同时,剑光一闪,一柄灵剑横亘在李舒期的脖颈处。

    “你输了。”

    谢宿渊手中拿着一缕李舒期被相思剑割下的头发,宣布结果。

    即使剑刃贯穿了他的肩膀,但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淡淡开口。

    这一刻,演武场上惊呼一片,皆是不可置信。

    “你们看清楚谢师兄是怎么出招的了吗?”

    “这柄剑,怎么就到了李师兄脖子上?”

    “谢师兄,他居然反败为胜了!”

    场上一片哗然,皆是不可置信。

    “好啊!渊儿竟已与相思剑心意相通!”洛铮海拍了拍手,不吝夸赞。

    纪月沉笑了笑,缓缓道:“是啊,真是让人想不到。”

    但眸中尽是一片冷意。

    洛临烟看着台上台下的议论纷纷,已然召唤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

    想要御剑去查探谢宿渊的伤势,但方一动用灵力,心口便是止不住的疼。

    而本命灵剑,从她面前不受控制的向谢宿渊直直刺去,划出一道弧线。

    谢宿渊看着直直向自己刺来的剑,自然认出了这是什么,眸中冷意更甚,侧身躲开。

    谢宿渊躲开了那柄灵剑,但灵剑依然没有停下,向着李舒期刺去。

    所有人还沉浸在谢宿渊刚才那一剑上。

    现在被这柄横空飞出的本命灵剑夺去了注意力,一声惊呼。

    “仙姬这是做什么……想要杀了李师兄为谢师兄出气么?”

    这一剑顺着李舒期侧面而过,削了他另一侧的头发。

    下一刻,她的本命灵剑定定的在空中停了停,飞转回来。

    “仙姬这是在警告李师兄!!”

    “仙姬果然是在为谢师兄出气!”

    台下喧闹声四起,环绕着台上的两人。

    李舒期看着飞了回去的剑,小心翼翼的出声:“谢师兄……我不是故意刺你的,我在此向师兄道歉……还请谢师兄让仙姬莫要跟我计较……”

    他的面色显然也有几分难看。

    虽然躲开了洛临烟这柄剑,但明显仙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显然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也是有苦难言,这一上演武场,在不威胁生命的情况下,自然都是只论输赢。

    怪只怪他倒霉,偏抽到了和谢宿渊做对手。

    谢宿渊看着面前一脸为难、两侧头发被削成一短一更短的李舒期,未曾答话。

    他心中涌上几分怒意,眸中冷意更甚。

    他才不信什么洛临烟是为了警告李舒期,这分明是不顾门规在演武场上也要取他性命。

    即使是警告,那也是警告他。

    洛临烟看着飞转回来的本命灵剑,将其握在手中。

    她方才下意识的召唤本命灵剑,本想御剑下去看看谢宿渊的伤势,但谁想到牵扯到心口上的伤,疼的她直抽气。

    看着本命灵剑不听使唤的飞了出去,她连忙又注入灵力将其收回。

    只是覆水难收,这一收回又扯到了她心口上的伤,疼的她泪水都在眼中打转,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出,洛铮海的视线全都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他看到李舒期那一剑落在渊儿身上,接着自家女儿就一剑出去,想要削了李舒期。

    这还在演武场上,就急着要为谢宿渊出气么?

    他正想训斥洛临烟,却发现她眼中已然蓄满了泪水。

    “你就这般心疼渊儿么!”

    洛铮海气急,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清灵看着女儿此举,自然知道女儿这事错了,即使想要偏袒女儿,却也不好开口。

    “我和你娘真是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众目睽睽之下,洛铮海怒气冲冲:“你即可便去剑冢思过二十四个时辰,不思过完不许回来!”

    “什么!剑冢?那里……”

    “是啊,宗主说的是剑冢。”

    有人听着这个处罚,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是。”洛临烟心口处的伤依然在疼,宛如刀割。她再多想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

    随即,便有两名执法弟子带着洛临烟向剑冢走去。

    看着女儿蓄满泪水离去的背影,洛铮海心情复杂。

    他自然看的出那一剑不会要了李舒期的性命,甚至都伤不了他。

    只是身为一宗之主,何况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偏袒。

    魏清灵在听到罚洛临烟去剑冢思过的时候,本想开口求情,但还是忍住了。

    她和洛铮海,在这些事情上拎的清楚。

    她心知今日之事若是不给一个交代,后果严重。

    众目睽睽之下,洛临烟紧咬双唇,生怕让旁人看到她的异样。

    直到被那两名执法弟子带到了剑冢,她才敢稍稍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任生理性的泪水滚落。

    剑冢中空无一人,地上是崎岖不平四处起伏的土坡。

    上面杂七杂八的插着长短不一的灵剑,虚空中亦是漂浮着无数灵剑。

    罡风四起,打在洛临烟的脸颊上,刮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其中还夹杂着灵剑的嗡鸣声。

    她从储物囊中取出一粒丹药,任药香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心口那阵疼痛才稍稍舒缓了些。

    在她的视线稍稍清楚了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那两名弟子带到可剑冢。

    她本想坐下,但没想到,东边空中虚浮的剑刃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向她刺来。

    洛临烟连忙闪身躲开。

    但她躲开后,西边的剑刃又向着她刺来。

    剑刃有短有长,杂乱无章的刺来。

    看着寒凉的剑刃,洛临烟将本命灵剑紧握在手中,手腕翻转,将那些剑刃打落在地。

    她方才只听到自己的爹爹说思过,怎么是把她送到剑冢思过了?

    而这四面八方的剑,怎么还朝着她不断刺过来?

    仅仅这么一瞬,洛临烟便明白了,为什么方才她走到后来听到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因为剑冢本身是给门中弟子择取本命灵剑的。

    但灵剑有灵,自然不可能那么好取得。

    少不了要多费一番功夫,在剑冢中追着灵剑四处乱跑,被一堆灵剑追着乱砍都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何况灵剑丧主,少不得横生怨气。

    加之不少灵剑从前是沾染过血的,又是锋利带凶之物,因此在剑冢中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不少弟子在剑冢中思过的时候,常常是人一进去,便被灵剑追着跑。

    往往进去多久便被追着多久。

    灵剑即使有灵,但下手却毫不留情。

    洛临烟看着越来越多的利剑向她涌来,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只得四处乱窜的逃跑。

    连心口的伤也顾忌不上,她不消多看,都知道自己心口的伤口肯定已经裂开了。

    但她越跑,便有越多剑追着她。

    手中的本命灵剑被剑冢的阵法所干预,嗡鸣不止。

    几乎是密密麻麻的灵剑在她后面追着她看,她只能捂紧了心口不顾疼痛的向前。

    剑芒在背,四起的罡风中还有无数的杂乱剑意在其中。

    若不是她身上穿的是沧海绸,只怕此刻衣裳都要被这些剑气绞碎了。

    这般逃跑实在不是办法,洛临烟心知自己的这把本命灵剑定然是抗不过这般多的剑刃。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停下来就好了。

    洛临烟想。

    电光火石之际,她想起,自己储物囊中的前些日子刚得了一把琴。

    她忙把琴从储物囊中取出,在琴声中注入灵力。

    上次她以咒入剑意,那这次她便以咒入琴音。

    只是慌乱之际,她也不知道要拨弄什么曲子才能让灵剑停下。

    上次谢宿渊的心魔幻境中,她用的似乎是清心咒。

    就这般想着,她闭着眼睛随手拨弄琴弦,弹出几个似乎成调又似乎不成调的音符,以清心咒入了琴音。

    琴声顺着琴弦流泻而出,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

    她闭眼之际,周遭的剑意似乎都静止在了琴音之中。

    周围的上百把剑不再翁鸣,静静的悬浮在了琴声之中。

    洛临烟察觉到周遭似乎安静下来,睁眼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只是她手下的动作不敢停顿,手怕自己一停,无数剑刃又追着自己而来。

    她看着这些灵剑停住,心中暗道,幸好自己已经结丹,修为提了不少。

    否则她怕是要做千百年来第一个面壁思过被剑斩杀的孤魂野鬼了。

    虽然剑刃都停在了空中,但洛临烟弹琴的手却不敢停下。

    因为她一停,这些剑便会再度嗡鸣。

    而她手下方才拨出的乱音已经变成了另一支成调的曲子。

    是一曲《凤求凰》。

    其实洛临烟并不怎么会弹琴,即使从前弹琴,却也只是一些极为简单的曲子。

    但自从上次在看到那男子弹过《凤求凰》之后,便过目不忘。

    她方才手抚上琴弦的时候,下意识的便照着记忆中的曲子弹出了那几个调。

    从一开始的七高八低变得逐渐有模有样了起来。

    在不知弹了多少遍之后,洛临烟终于复刻出了一首几乎差不多的《凤求凰》。

    周遭的剑刃一动不动悬在空中,罡风止住,四处寂静无声。

    琴声在这个空旷无比的封闭空间内回荡。

    分明是一首情意绵绵的曲子,在被洛临烟以清心咒入了琴音之后,硬生生弹出了几分旷古寂寥的味道。

    在心中念了第几十遍清心咒之后,洛临烟快要流下泪水。

    她不会是第一个对着成千上万把剑弹《凤求凰》的人吧?

    她也太惨了吧?

    但她不敢停下。

    怕自己一停,无数把灵剑便会将自己捅成筛子。

    即使是在这里弹上二十四个时辰的《凤求凰》,也比被剑追着砍来的好。

    但显然,剑冢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在她弹了大概第一百三十一遍《凤求凰》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道灰色的虚影。

    灰色虚影化作一团,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但却静静的待在洛临烟面前,听她弹奏。

    洛临烟看着忽明忽暗的虚影,竟有一种“它”听得懂的错觉。

    就像是伯乐遇子期,高山流水。

    她这乱作一气的琴声,似乎有一个灵力或是怨气凝成的虚影听着。

    她看着自己蔚蓝色的衣摆,还有眼前林立虚浮的各种灵剑,竟有一种,自己此刻正在弹琴供人欣赏。

    而台下诸剑皆是听众的错觉。

    这一遍,她弹起来,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