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剑冢的护法大阵,江斐收好玉牌,取道下山的青石阶梯。

    月在中天,银辉洒落大地,清冷空灵。薄云如浅纱逶迤,漏出了几颗疏星。

    似乎刚下过春雨,青石板上还有湿漉漉的水痕,一些浅而小的水凼盛着如华的月色,并一些疏漏的星光。

    空气中还有潮湿的雨气。

    江斐有点好奇:“向前辈,能看见月色吗?”

    “可以。”向海之抬眼,在万古荒原呆了太久,不管何时醒来,所见皆是亘古不变的星海烂漫。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见过只有一轮明月的俗世天空了。

    江斐往下走了几步,接着问:“向前辈,能听见风声吗?”

    青石阶旁是一片竹海。随风翻涌,竹涛阵阵。叶片与叶片间沙沙的抖簌声未有停歇,在夜色的静谧中愈加凸显。

    “能听见。”向海之摸了一下玉色冰冷的耳沿,于众人而言司空见惯的五感识听,对他而言已然太过陌生。

    这千年万年在虚无的空间裂缝里的飘荡,漫卷他回忆的都是生命里刀削阔斧纵刻心痕的时刻。

    他都快忘了,原来竹海在轻风淡云里的沙沙声,并一些不知名的鸟叫虫鸣,也能如此真实地动人。

    江斐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但她约莫能触摸到几分。万年守墓,只身一人,他或许早从守墓客变成了墓中人。

    他守着墓,墓也锁着他。

    她往下又迈了几步,“那前辈也能闻到雨后潮湿的气味吗?”

    “可以。”向海之略有些踌躇,这种湿润的带着些许泥土的味道,把他的回忆勾回到悠长陈旧已经快忘记的幼年,略带潮湿感的低矮木屋,馥郁的植被与苔藓,常年的乌云连绵。

    向海之有点走神,直到江斐连唤了他两声。

    “前辈,前辈!”

    “嗯?”

    “前辈能与我聊一下,您以前活着的时候,世界是什么样吗?”

    江斐更好奇的其实是向海之的人生。但是贸然打探,有些不妥。她只好更迂回地开口。

    向海之沉吟了一下,声线低沉,一张气势恢宏的上古画卷缓缓在江斐面前打开。

    上古时期,妖、魔、仙三族鼎旺昌盛,各据神洲。疆域辽阔,物产丰饶。

    有人族,据传是娲皇抟土造人的产物,千百代来,也自有一片繁衍栖息之地。但彼时的人族并不通修炼与天道,在上古的历史中,只是黯淡的一笔。

    有神族,神界伴混沌而生,有创世之神盘古,也有万灵之宗娲皇。那是洪荒时代的神话传说,流落辗转到上古,神界早已湮没,神裔……

    向海之顿了一下,接道,也只剩一个神女后裔罢了。

    妖者,大多数的妖都分族群而居。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修成精怪皆可成妖。这是后天妖族。

    更上一级的,血脉之力,生而为妖,是为天妖。天妖一族,有白泽神兽,有九尾妖狐,有英招有天吴,这都是与仙族往来友好,毗邻而居的天妖。

    但也有脾气凶狠蛮横,嗜血食人的天妖族群,如穷奇凶兽,饕餮一族等等,不一而举。

    魔族,妖人仙族,皆可入魔。魔也分为两种,一是先天魔族,自天地化成,清气成仙,浊气催魔。二是后天魔族,心生恶念所以堕魔者。

    至于仙族……

    江斐听得津津有味,向海之的叙述比一些语焉不详的上古札记清晰准确得多,他一停下,她就情不自禁地追问,还有呢?

    向海之没有回答。

    江斐一抬眼,台阶尽头站住了一道身影,比月色更清冷。

    “……”她的好兴致瞬间败坏。

    她站在那里,脸色不虞地看向挡住她前路的顾以寒,一言不发。

    她不想开口与他说话。

    顾以寒也沉默地看向她,意外地长久不言。

    两道身影长久而冷漠地对峙。

    还是江斐先开了口:“你要杵到什么时候?”

    她希望顾以寒识趣一点把路让开,她并不想与他在这里过多纠缠。

    但很明显,顾以寒并不是识趣的人。倘若他真的识趣,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江斐的脸,一寸寸描摹,她就这样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就算神色冰冷也依然顾盼遗光。顾以寒轻吸一口气,鼻间似乎还能闻到独属于江斐清冷的馨香。

    被真实无匹地梦魇攥取心神的顾以寒这才冷静下来,他无法再回忆血泊之中奄奄一息救而不得的江斐所带给他的冲击。

    见江斐面带怒容,仿佛动了真火,顾以寒才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斐斐,我与小晴…我与苏又晴并无私情。”

    江斐皱起眉头,脸上的不耐仿佛化为实质。

    顾以寒怕她不愿听完,赶紧道:“今日齐云峰上,齐若掌门与我师尊亲设了私堂,以子母符水测下,斐斐你的父亲江靖易也在的。”

    “我对苏又晴绝无男女私欲,以小晴筑基修为,若我对她有任何超越师徒的私情,她必不可能遮掩过去。三位前辈都在场,他们可以作证的。”

    江斐听得挑起了眉头。

    “就算你此刻没有,那她也没有吗?”

    “她遮掩不过去,你也遮掩不过去吗?”

    顾以寒结舌,仿佛所有的心思取巧在江斐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听见这样的结果,斐斐不该开心吗?他反问自己,我确实对小晴没有私情啊。

    但是斐斐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包庇了苏又晴?难道小晴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未曾发现与知晓的就我一人?

    若真是如此,在斐斐眼里,我对小晴的关心与亲近竟都变成了偏爱与回应,也不怪她如此失望,费尽周章要与我退亲。

    是我做得不好。顾以寒喃喃。

    江斐实在忍不住了,“你能让开吗?挡路了。”

    顾以寒怔怔地望着她,张口若有所言,却又被江斐打断。

    “还有,你和苏又晴的破事儿,别再来我这儿抖擞了。我听一次,恶心一次。”

    “斐斐……”顾以寒伸手想要拉住她,“那我以后都不提了。可不可以,不要退婚?”

    “让开。”江斐冷冷吐出两字。顾以寒还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大力不容反抗的推拒到一旁。

    他低下头,一把黑沉的巨剑正一甩剑尾。

    完了,还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抖了抖身子。

    顾以寒:?

    却看江斐趁着让出的空间大步走了出去,伸手召回了黑剑。御剑转眼消失,连个背影都瞬息不见。

    ……

    半空中,江斐起落间穿过两个山头,一道河流,停在飞霞峰前。收回剑,江斐踩回实地,略有一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前辈,我这样御剑是不是不太尊重你?”

    她拍了拍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向海之有些失笑:“我是你的剑。”

    “被主人御剑,是我的荣幸。”

    江斐仿佛能听见自己加速地心跳,她搓了搓脸暗道: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了,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切不可讳疾忌医。

    定下心神,江斐想起来与他道谢。

    向海之沉思了一下:“是他吗?你入魔时看到的那个人?”

    “嗯……”江斐想起那一幕,面色转冷。

    “既然是负心人,要不杀了助助兴?”向海之有点跃跃欲试。

    “……”江斐的情绪还没酝酿到位,就被向海之搞得哭笑不得。

    她爱惜地抚了一下剑身,拒绝了:“就这样杀了,太仁慈。况且,我也不想脏了向冥剑。”

    她垂眸看向剑铭,“向前辈活了这么久,竟不知道杀人不如诛心?”

    向海之看着她,她的神色很安静,并不是那种浓烈而扭曲的仇恨,喷薄欲发。更像已经沉寂的火山,终年积雪。

    他还未开口安慰,另一道身影已经出现。是等待江斐归来的江靖易。

    江靖易本来想去剑冢大阵处等待,但又怕江斐这次没能找到合适的剑,他出现在那里反而对江斐而言是种压力。

    他便等在了飞霞峰下。但他没想到江斐这次出来的这么晚,刚升天际时幽蓝的月白已经转为中天的月黄。

    “看来斐斐剑冢一行得偿所愿了。”江靖易看向江斐握在手里的黑色阔剑。

    江斐点头,把剑抽了出来,剑身沉沉地黑,月色不显,是一把极为内敛的剑。

    江斐翻过剑身,剑铭处“向冥”两个篆字古朴大气。

    “不是名剑?”江靖易有些好奇,此剑一眼便知其不凡,霜寒内敛,饱饮杀戮。怎么会没听过呢?

    他看着江斐只是向他展示,并没有递给他仔细观赏的意思,笑道:“这么宝贝?”

    江斐合剑入鞘,有些不好意思。“倘若不是爹爹,旁人我都不给看了。”

    她想了一下给她爹解释,“此剑本无名。我从剑冢西处一直行到最东处的外围,方才看见了这把亲缘深厚的剑。”

    她略过了中间惊险的部分,只是说道:“认主之后,我才发现此剑无名,于是自己取了一个。爹爹,剑冢里怎么会有无名之剑呢?”

    江靖易愣了一下,无名?黑剑?!

    莫不是太古剑宗立派老祖的封神一剑?!三千年前的妖魔人三族乱战,如今的雍州与营州青州的边界,便是这把无名剑划下的!

    这是一把真正的铁血之剑,杀戮无情。也不知道老祖当年哪番奇遇所得。自妖魔混战屠戮无穷名传四海,三族协约既定战火休罢后,老祖便再也没有举起此剑。

    他看向手中的太古剑,这便是老祖后半生的配剑,太古一剑,也是太古掌门历代传承的名剑。于太古剑宗有别样的象征与意义。

    但这把无名剑,意义更为深远。

    江靖易没有想到,它居然在剑冢深处,还认了江斐为主。他看着江斐,神色清明,并没有失智乱魂被凶剑反噬的迹象。

    或许不是那把剑呢。江靖易想了一下,毕竟剑冢之大,或许还有几把无名也未可知。况且此等凶剑,别说认主,就算更名也绝无可能。

    他抛开这头思绪,与江斐提起今天昆仑来使之事,“今秋的试剑大会,十年一举,想必热闹非凡,斐斐要去看看吗?”

    江斐愣了一下,前世好像并没有听闻太古剑宗受邀试剑大会。毕竟从秘境归来后,她昏迷几月不醒,江靖易也进剑冢闭了生死关。

    如今受邀,她当然欣然应下。一方面,这是一个增进实力有所进益的大好机会,另一方面,她有许多未明,或许只有到这块超一流宗门盘踞的中土大地,才能找得到答案。

    她于是正好与江靖易说清:“爹爹,我正打算外出历练半年。一人一剑,金秋时节我们昆仑再会。”

    她还想起一件事临别前需要叮嘱,不然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对了爹爹,有件事我忘记与你说明,在识海秘境中我曾有幸得到了七日机缘,可以纵观秘境众人的一举一行。”

    “我看到苏又晴身上附有古魔,因秘法常规手段测不出来,暂时不可打草惊蛇。

    “但是她在此行中施恩救下的一人,正是为她所害,是她为了取信于人,好入上清道宗的禁地偷盗什么与那古魔。”

    “那人好像叫什么荀助,正是禁地的巡视弟子。您切记要和清颐道尊传达清楚,若是可以,来个瓮中捉鳖也未尝不可。”

    江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与江靖易告来,嘱托完后,她紧紧抱了一下江靖易:“爹爹,我此番外出历练,您一定注意身本,好好医治旧疾。若在外有什么所得我会托天宝商会传回来的。”

    江靖易被江斐紧紧抱住后放开,有些愣神,不是,这些话不是该我这个当爹的来说吗??

    江斐临走前,又长长叹了口气,略带忧愁地拍了拍江靖易的肩,“爹爹,一定保重身本啊。”

    他被这口气叹得心里发虚:是女儿大了,还是我老了?

    我江靖易老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太古卷和洪荒卷的设定是蠢咕综合了神话传说以及《山海经》《聊斋志异》《子不语》等等的私设魔改还望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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