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贞望着封焉那覆盖在迷雾之下的眼睛半晌,如云拢圆月般垂下了眸。

    山顶的桃花开了。

    封焉说的,是当年她低谷之时,二人同居的那座山。

    山色百年未变,天苍地翠,瀑流淙淙。

    木屋周围开遍了桃花,将这满目的苍翠染上一片温情柔意的粉白。

    离贞望着天边雁鸟飞过,眼眶泛起难忍的酸涩。

    景还是那般景,人亦是昔年人。

    可是一切都变了。

    她变得情僵如铁,心成死灰,看着那在树丛中折枝的少年模样的笑面人,她再没了当初的悸动,只有痛恨和苦涩。

    她还要将这份苦涩藏在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让他看到自己双目泛红的模样。

    “阿贞,喜欢吗,我特意种的。”封焉手拈桃枝,扬臂展示这开得灿烂茂盛的山间桃源。

    “你种的,我都不喜欢。”离贞无神地望着前方,仿佛再美的景色都打动不了她的眼。

    封焉没有回头望她,露出的侧脸精勾细琢,低垂的长睫下微光闪动,嘴角浅淡的笑意平添一分落寞。

    “从前,你在山外见到一株桃树,它生得好看,细蕊方抽,过不久便能盛开满枝。”

    “你将它带走,栽到了自己门前。”

    “结果那桃树还未盛放,便枯萎了。”

    封焉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桃枝,神绪悠远,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他忽而古怪地笑笑,“你有些难过,于是,便干脆将它斩断了。”

    离贞沉默着,封焉所说的前世之事,她回想不起。她也不知他是在讲述他的回忆,还是凭空捏造意有所指。

    “我便不知,你究竟喜不喜欢桃花。”

    封焉轻而绵长地叹了声气。

    “看来,是不喜欢了。”

    他轻飘飘一挥手,满山桃花破碎,尽落如雪。

    春意消磨,只余颓败。

    离贞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动。

    她有些错愕,转念一想,这却像极了封焉的做派,生杀一瞬间。

    封焉丢下了光秃秃的桃枝,踩着零落的花瓣缓步走向离贞。

    “阿贞想要什么,我再去给你准备便是。”封焉温柔地笑道。

    离贞不冷不淡地看着他,轻启唇:“我想解除师尊的操魂术。”

    封焉的笑渐渐敛去,眼底一阵阴风呼号。片刻后他一眨眼恢复平静,道:“这件事,我不是已经答应阿贞了么?”

    离贞:“桃花已赏,桃林摧尽,该践行诺言了。”

    “可我还不想,让他如此轻易解脱。”封焉似笑非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念。“我说过,我讨厌瞎子,我巴不得他日夜苦痛,再被白茧痛快杀了。”

    他抚上离贞的额发,若非知晓他的顽劣不堪,恐怕人人都会被那眼里的柔情蜜意所迷惑。

    “阿贞,为了你对我能有哪怕一丝丝的甘愿,我都可以去救我厌恶之人,就算那人对阿贞亦有肖想。”

    离贞拂开他的手,秀眉微蹙:“我听不懂你胡言乱语。”

    封焉也不顾她反驳,眉目间染上一层朦胧。“只可惜,阿贞就连这一丝丝的甘愿,都不想分给我。”

    离贞闭上眼睛,偏离身去平消心中的不畅快。

    为救师尊,她可以与封焉虚与委蛇,但要她表露甘愿,她却半点都做不到。

    封焉垂下眼睫,轻声数道:“阿贞若等得起,我自然也能等。”

    离贞紧阖的双眼微微张开,眼皮之下泄出两抹冰凉的光。

    他这是在威胁她。

    “回去吧,今日还真是不尽兴呢。”

    封焉慢悠悠说着,人已朝着远方那迷雾掩盖的红色屋檐走去。

    离贞回到密宫,仍旧如前日那般坐在萧念身旁陷入沉寂。

    她伸手覆上萧念的额头,以灵力探查其体内状况,他内息和灵力流动皆为平稳,可在体内蔓延的白色织网格外张扬,让她难以放下心来。

    封焉并未留在密宫,离贞心知,他是在逼迫她面对萧念这副模样,好让她早日示弱祈求于他。

    “师尊,原谅我还是无法迈过那道坎。”

    剑身微微发亮,轻柔如烟的幽光缓缓聚集,现出一虚幻绝美的男子身形来。

    “剑主。”他唤道。

    “你怎么出来了。”离贞有气无力地说道,目光未从萧念身上移开。

    “剑主心头难过,碎星应当陪着剑主。”

    离贞侧首去看他,他莹白的长睫似屋檐落雪,淡漠的眸子里透着细碎的星光,如烟如雨似琉璃。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右侧的地面,碎星轻缓地坐了过去,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剑主不必担忧,父亲不会灭亡。”碎星说道。

    离贞轻叹:“你为何能这般肯定。”

    碎星摇了摇头:“碎星不知,但父亲不会灭亡。”

    离贞淡淡地望着他宁静的侧脸,心中有些无奈。

    碎星说这话,就与他认定萧念是他父亲一般,毫无道理却又谜一般固执。

    他就像刚出世的孩童,不懂得许多道理与情感,处处懵懂。

    “操魂术这种诡术,从前界内便传闻只有赤霄殿才能掌握。可白茧亦能使用,他与封焉之间必有关联。”

    离贞眼神认真而凝重。

    “西北魔域之主,忽然出现的魔尊……”

    “难道白茧并非此界中人……?”

    碎星僵僵地点了下脑袋:“嗯,一定不是。”

    离贞略带讶然地打量起碎星。“碎星作何想?”

    碎星呆滞地看着前方:“剑主的直觉,定有道理。”

    “……”

    离贞渐渐凝起了眉头。

    “若白茧非此界中人,那封焉,也应如此。”

    她顿了顿。“那我……”

    离贞握紧了双手,衣摆被她捏得皱褶不堪。

    静默片刻后,碎星蓦地说道:“剑主厌那赤魔头,碎星去将其斩杀。”

    离贞从他的措辞中听出他说的是封焉,她道:“你又如何杀得了他。”

    碎星冷冰冰道:“碎星能杀他一次,便能杀他第二次。”

    离贞恍惚地张了张眼。“你说什么?”

    碎星面无表情地看向离贞:“当年在海上,剑主便是用碎星,诛杀了他。”

    离贞的眸子微不可见地一颤。没错,百年前她在赤霄殿所觉醒的记忆之中,便有那么一段。

    她用万里碎星穿透了封焉的胸膛,所以封焉对碎星甚至比对她更防备。

    血色画面之中,封焉那绝望与不甘的神情历历在目,想起来时竟让她心中锥痛。

    为何?为何她对如今的封焉厌恶至深,却还会忍不住为那残缺记忆中被她斩杀的封焉而心痛?

    “碎星,前世之事,你还知道些什么?”离贞有些激动地问道,这分裂的感觉令她很不好受,她迫切想要解开所有的谜。

    碎星却摇了摇头,略带歉意道:“对不起剑主,碎星也只记得那一日之景而已。”

    离贞微怔,片刻后失落地长叹一声。

    “若剑主飞升,定然能找到记忆的线索。”碎星又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话。

    离贞:“这又是你的直觉?”

    碎星点头。

    离贞沉思半晌。“这般荒废,总不是办法。”

    “阿贞姐姐……”细弱的声音传来,离贞略微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小姑娘藏在柱子后,露出的一双眼睛浑如未曾打磨的黑玉。

    “月地,云阶?”离贞唤道。

    灰肤的少年也从柱子后露出身来,两人走向离贞,神情还有些低落。

    “阿贞姐姐,都是我们不好,若我们未曾在冰城停留,他……他就不会发现阿贞姐姐。”月地垂着脑袋说道。

    “傻姑娘,这怎能怪你们。”离贞站起身来,伸手揉了揉月地的头顶,她眸光黯淡一分,低声道:“要道歉的是我,若非受我牵连,你们也不会失去亲人,变成如今的模样。”

    “过往已无法改变,我们只想有朝一日能报此深仇。”云阶说道,麻木的脸上浮现一丝恨意。

    离贞看着他们二人的脸,心便止不住地酸涩。

    她忽而想到一件事:“听说百年前封焉飞升失败,是怎么一回事?”

    月地和云阶看了看对方,互相斟酌着言语。

    云阶道:“我们只听赤霄殿之人透露过,他此生有一怨结,若无法解开,便不能突破最后关头飞升上界。”

    月地小声道:“他的怨结便是对阿贞姐姐的仇恨,亲手杀害阿贞姐姐后,不到一年时间,他便迎来了大雷劫。”

    “千年来仙道魔道均无人飞升,他身为仙道修为第一人,应当顺理成章渡劫成功才是。可八十一道天雷,他竟连十道都未扛过。”

    离贞诧异:“这是为何?”

    云阶道:“似乎……是因为生了新的怨结。”

    几人沉默了半晌,离贞低低说道:“如此,我偏不让他如意。”

    云阶和月地愣然看着离贞。

    离贞有九分把握,封焉的怨结依旧是自己,否则他不会如此频繁纠缠于她。

    只是封焉的目的究竟是再骗杀她一次,还是别的什么,那便不得而知了。

    多个时辰过后,封焉回到了密宫。

    碎星一声不吭地站在了离贞面前,挡住了封焉那凛风般的视线。

    封焉停下步子,看着碎星的眼神锐利如刺,出言却带有几分玩味:“阿贞,你这做主人的,便放任剑灵伤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