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元璋,他正安静地看着陈友谅那些号称“混江龙”、“撞断山”还有“塞断江”的大船逐渐接近陆地。

    名子不文雅,可是却很朴实,很真实,其中的一些船舰,甚至修有第二、第三层甲板,配合着火炮与风帆,威风凛凛,如同岛屿。

    而它们在江上航行,数量之多、之密,又像极了迁徙的牛群。

    朱元璋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可是嘴角已经紧绷起来,眼神如两把插在雪里的长刀,已进入了战场。

    “吴策。”

    朱元璋身边的男人低头听令。

    “去告诉常遇春还有张德胜,告诉他们,咱们要准备好包饺子了!”

    “是!”吴策纵马顺着山坡急去。

    “伯温。”朱元璋笑了笑,“咱记得你说过,两军交战之时,任何术法都是不能用的。”

    “对。”刘基点头道,“若是修士能够随意插手战役,只需引来洪水或灾疫就是了,哪里还需要交战。但这其中也还是有极小的可能会有例外的。”

    朱元璋点点头,“之前咱闺女那事,肯定是陈友谅做的,你说这次,他会不会有什么鬼主意?”

    刘基皱眉道:“臣觉得不会。主要的战场还是这里,在龙湾输了,在应天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功亏一篑,陈友谅应该不会做这样没有意义、不过脑子的事情。”

    “咱也觉得不会,但凡事都有万一。”

    “那么……臣去找镇妖处的人看看吧。”

    “不用!”朱元璋抬手制止他,“让标儿去做。”

    刘基还是有些担心和犹豫。

    朱元璋却朗笑起来:“咱的儿子,咱心里清楚,那小兔崽子精明,你放宽了心。”

    这话头明明是他挑起来的,又给他自己结束了,刘基深切地怀疑这只是他找来想要夸儿子的话术。

    无奈地笑了笑,他刚想说点关于军武布置的事情,就似乎有所察觉,看向了一条船。

    这艘船很宽敞,很漂亮,也很巨大。但在船队中,只不过是普通的一艘。

    可是这条船的甲板之上竟然放着一把椅子,椅子边上侍立着两个无脸的纸人,各拿着一把纸伞,为椅上坐着的人撑着。

    这两个纸人阴森森的,已经足够可怕,可它们服侍的人却还要更恐怖,那简直是看一眼就要叫人尿裤子了。

    此人脸色苍白,白的像是暴雨后死寂的冷灰的天空,毫无生气。他的脸色白,可竟然还穿了一件墨黑色的衣服,更显出肤色上的诡异,只看一眼,就使人心头发麻。

    这个人好像也是纸做的一般。

    “……邪术。”

    朱元璋侧头:“你说什么?”

    “船上有人会邪术。”刘基皱眉道,“这门邪术似乎主聚阴气,元帅你看——”

    “那一艘船的上空,乌云明显要多些。”

    朱元璋眯着眼睛看过去,确实看出了不同,天上的云不多,都是白色的,只有那一朵略微发黑,像是雪上的泥痕般显眼。

    “这个人会邪术,能影响到战局?”

    “即使是邪术,也要遵循因果报应,这样大的一场仗,除非他想要受天雷轰顶之痛苦……”

    “天雷轰顶?承受了天雷轰顶,他就能改变战局了?”

    刘基果断道:“不行,此人只会当场暴毙。”

    “那就行了。”朱元璋盯着主舰,“你多看看他就是,有情况再通知咱。”

    说完这句话,他就一扯缰绳,两腿一夹,扭转马身下了山坡,只留刘基一个人在上面在注视着江面。

    ——————

    时间推移到不久前。

    陈友谅先是领着船队顺秦淮河直下,赶赴江东桥。

    康茂才告诉他那里是座木桥,只要把它砸了,就可以长驱直入,奔进应天,到时里应外合,取得胜利自然不在话下。

    地方到了,江上很快响起陈友谅呼唤康茂才的喊声,但是喊声没有得到回应,他和将领们才诧异地发现木桥已变成了石桥。

    于是他们只能去龙湾。

    那么时间线就又推移回来。

    朱元璋下山后的片刻,马上就鼓声四起,接着黄旗招展,伏兵杀出。

    本来战无不胜的大船在此时成了累赘,龙湾地势狭窄,恰巧卡住了船只,让他的士兵们无法下船,就算下了船,船下也多的是朱元璋的士卒。

    精心准备的朱军凭借地理优势,很快压制住陈军,随后一个个顺着船攀爬上去,落在那些“撞断山”、“塞断江”里面,杀的敌军片甲不留。

    数以千计的士兵们从船上坠落而下,掉进水里挣扎,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绝于耳,很像过年被下进锅里的饺子。

    陈友谅此时的愤怒大过了焦急,他知道自己是被骗了,如果康茂才这个时候能出现在他眼前,就算用嘴咬,他也要把他撕成一片一片的。

    “张定边!张定边!”他吼道。

    一个浑身血污的魁梧大汉拨开两侧的士卒,跃过地上尸体快步走来,急道:“陛下有何事?”

    “还有多久退潮?”

    张定边看了看天色,脸色就和那朵乌云一样难看,估算道:“约莫还有一个时辰。”

    “在那之前一定要返回江中,听到没?”

    张定边抱拳道:“遵旨!”

    他刚要走,陈友谅就又叫住了他,咬牙道:“你再准备一条小船!”

    准备一条小船做什么?

    张定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用力点头道:“是!”

    转瞬间又是一发火矢深深扎在了船头之上。

    高百龄坐在船中,动也没有动,任由数不清的攻击落在身下的巨船之上。登上他这艘船的士兵虽多,却好像没有一个能看见他,两方人马打来打去,竟都绕开了他的身边,仿佛这里有看不见的屏障遮挡似的。

    只是他虽然能迷惑住人的感官,对物品却终究不行。

    抬手接住一发迎面而来的箭矢,他冷哼一声,将其掰断丢在地上,冷眼看着陈友谅节节败退,对着身边的仆从道:“你能不能看出什么道理来?”

    仆从眼神呆滞,神色恍惚,好像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于是高百龄自己说了下去:“道理就是,一个很多年没有见面的朋友突然联系你,那多半没有好事。”

    他来这里才不是为了陈友谅的战事,他关心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一张落在秦淮河岸的符纸。

    这张纸丢了,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日日夜夜地惦念着,一想起来就会惊出一身冷汗。

    没有这张纸,他甚至恨不得立刻去死。

    它一定就在应天城里!

    高百龄阴狠的目光跨越了江岸,笔直地投向应天城中。

    朱标这时正因为炮声而抬头看去,一眼望穿了千里,精准无比地对上了高百龄的眼睛。

    一双是灰色的,冰冷的,阴森的,另一双是金色的,冷静的,锋芒毕露的。

    城外城中,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朱标才突然发现他眼中的焦距并没有那么聚拢,似乎在看着什么,却又没有看得完全,始终隔着一块带雾气的玻璃一般。

    这个人其实看不到自己。

    朱标意识到了问题。

    他们只是恰好对视的,并不是谁都有一双朱标那样的眼睛,能够看到千里之外。

    李善长见到朱标异常的举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公子?”

    此时门外的小厮也正好进来,高呼道:“老爷!城外边打起来了!”

    在李善长和小厮两个人的注视下,朱标霍然起身,快速地笑了一下,拱手道:“先生,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您先忙着。”

    他撩开衣摆跨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房间里,冲着后屋去了。

    “老爷,小的……”

    李善长道:“你出去吧,出府回夫人那里,告诉她不要慌,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去。”

    “老爷您呢?”

    “我今晚就在帅府里找个房间住着,等一等大帅回来,你走吧。”

    “是,小的这就去。”

    等到小厮也离开了,李善长才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莫测的神色,他似乎在揣测什么,又似乎是看透了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又提起笔来,靠着椅背,继续悠哉悠哉地看着公文。

    出了门,朱标就狂奔起来,一路跑向后方。他的书房与这处厅堂离得并不远,就在后面,且甚至是在一条直线上,那个惨白的人要是在看什么,可能看的就是那一样东西!

    他一直跑到房间里去,紧紧关上了门,就连正在睡觉的六出白,都让他提着后脖子从角落里掂了出去。

    拉开抽屉,朱标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盒子上贴着封条,里面装着的是一张纸。

    这是张符纸,就是他从蛇妖的鳞片中取出来的那一个,因为摸不清用途,又是个重要线索,所以一直封存在这里。

    拿上这个名叫酆都令的符后,朱标随便找了个横向的方向移动,过后接着看向城外,他这么一动,高百龄的视线果然也跟着动了。

    朱标捏着符纸,面不改色,在心中迅速思考着对策。

    眼下的这种情况实在是被动,这符纸是什么东西,什么作用,怎么来用都不清楚,贸然处理也很危险,要去找先生也来不及了,他正在城外督战——

    突然之间,朱标手中的符纸竟轰的一声燃烧起来,嘭的一下鼓起一团幽绿色的火药,烧得摧枯拉朽,如同爆开的烛花,呼的就没了。

    因为躲的及时,朱标没受什么伤,只立刻朝着龙湾看去——船上的那个怪人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高百龄销毁了符纸,但因为距离太远,加上符纸处于人道气运庇护下的帅府的原因,而收到了反噬。

    鲜血像一串红玛瑙顺着嘴角落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肤色像死人,血也像死人,竟然是凝结了的块状。

    刘基第一个发现高百龄的异动,吃了一惊,赶紧看向朱元璋,发现他安然无事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就是疑惑,怀疑是城里的问题,掐算一把,才明白过来大致发生了什么事。

    算未来麻烦又极困难,但算算过去的事对他而言还是较为轻松的,即使这事情刚刚才发生。

    “拿弓来。”刘基喝道。

    他本来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所以一直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现在看他惹到了朱标头上,且身体受创,立刻决定反击。

    很快有人给他一把弓。